那一天,我抱着大海龟,小灵子抱着小海龟,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海龟放回大海。小海龟在入水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小灵子,仿佛跟我们道别。
我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在密密麻麻的木麻树间健步如飞,拿着一把镰刀为木麻树的根部除去杂生的枝叶,或者在防护林里胡乱地割着杂草,晒干了当柴火。我每天都要遇到来觅食的野鸽子、从海上飞来的银鸥、在树林里乱窜的大脚蟹和偶尔留在林子里过夜的海龟。
当我逐渐对野鸽子、银鸥、大脚蟹和海龟失去兴趣的时候,小灵子对它们的兴趣与日俱增。她奶声奶气地学语,磕磕碰碰地在林间走路,经常很远地落在后面。当我回过头去找到她的时候,往往看到她正与一只天牛玩得不亦乐乎,或者正用小手在一只仰面躺着的癞蛤蟆肚皮上轻轻地揉着,或者正用一块泥巴压着一只大脚蟹。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手里握着一条小青蛇,专注地看着它不断地张着嘴巴。
我年少时在海边生活的日子里,见过到三种蛇:海蛇、水蛇和旱蛇。
相比凶猛可恶的大海蛇,防护林里常见的旱蛇和遍布小河沟的水蛇,显然不能吓着我。我在河里摸螺蛳,在沟里捕蟹捞鱼,常常能碰到水蛇。只要不惹急它,水蛇并不轻易伤人。我自小知道,蛇蟹常常同穴,水蛇躲在蟹穴内,经常深居简出。我到河沟里摸蟹的时候,往往在一个洞穴内揪出两三只螃蟹,要是再往里揪,躲在深处的水蛇就开始攻击我,它会飞快地在我手指上咬一下,然后缩回去。这一咬往往惊得我跳上岸,赶紧将留在手指上的两颗蛇牙刮掉。小水蛇的牙齿没有毒,把它们刮掉后,手也不会肿,但在水里触到水蛇时的感觉是让人害怕的,蠕动的滑腻令人恶心。因此,如果不是贪心,我一般在一个蟹穴内抓一两个螃蟹就了事,这样倒也与水蛇相安无事。
旱蛇却不能轻易招惹,一些旱蛇有毒。旱蛇藏在瓜地里,躲在墓穴中,或者干脆绕在树上,几乎随处可见。
只有那些专业的捕蛇人才敢招惹它们。他们头戴斗笠,腰挎竹篓,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竹竿。即使再热的夏天,他们也是长袖长裤、长靴长袜,有时候脸上还蒙着布。在荒草丛中,或者墓穴四周,他们仔细搜寻着蛇洞,或者循着一块褪下的蛇皮,不厌其烦地追寻蛇的踪迹。
内行而精明的捕蛇人往往一眼就可以看出蛇洞内有没有蛇,蛇是外出未归呢还是深藏在里面。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耐心,他们就会在一个蛇洞旁等到月明星稀,一条大蛇姗姗归来。更多的时候,他们用手中的竹竿或木条在蛇洞中拨动,逗蛇出来后,又准又快地抓住蛇的七寸,拉出来,提起来,装在竹篓或网兜里。
捕蛇人抓走的,大多是又大又毒的旱蛇,用于制药。但即使再高明的捕蛇人,也难免被蛇咬伤,甚至于要自砍手脚,以保全性命。
因此从小到大,在大人们的教导下,我从不去招惹旱蛇,哪怕它小得只有手指粗。当看到小灵子手中握着一条小青蛇,而且神情专注地对视着,我几乎吓了一跳,赶忙喝令她将蛇扔掉。她却显得很舍不得,还藏在了身后。我把她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取过小青蛇,远远地扔在草丛中。
小灵子哭闹起来,对我的行为提出抗议。她嘟着嘴,奶声奶气地怪我扔了她的宠物。
“哼,你还闹?”我告诉她说,“你要是把小青蛇带回家,它非得吃掉我们家十个鸭蛋,还要吃十个鸭蛋;它非得吃掉我们家五只小鸭子,还要吃五只小鸭子;最后,它把你也吃掉啦!”
小灵子不信我的话,说:
“你骗人的,我才不相信呢!”
“你不相信,那是你没见过。”我在小灵子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把镰刀扔在一边,“那我就告诉你,蛇是怎么吃鸭蛋的,蛇又是怎么吃小鸭子的。听完了你要是还想要小青蛇,我就把它找回来,晚上跟你睡一块儿吧!”
“有一回呀,我在鸭棚看到一条小蛇,喏,就像我刚才扔掉的那么大。它是从鸭棚的小细缝里偷偷钻进来的,它来呀,就是要偷吃鸭蛋的。”
“看到鸭棚里有那么多白花花的鸭蛋,小青蛇高兴极了。它瞅瞅四处无人,乐颠颠地跑到一个鸭蛋前,转了一圈,寻找下嘴的地方。它用头顶了顶鸭蛋,鸭蛋陷在鸭粪里,动都不动。这小青蛇坏呀,它立了起来,用嘴巴在鸭蛋上猛敲了几下,敲出了一个洞。它又瞅瞅四周无人,把嘴巴伸进了洞里,三下两下把鸭蛋吸光了。”
“我躲在鸭棚门口看着呢,像你这么小,都看傻眼了。看它吃完了一个鸭蛋,又去吃另一个鸭蛋。这一回,它的动作更快了。只用嘴巴敲了一下,就敲出了一个洞。只用嘴吮了两下,就把一个鸭蛋吃完啦!”
“怎么办呢,可急死我了。我想去告诉爸爸,可爸爸在海上放鸭呢!想告诉妈妈,可妈妈正在外婆家呢!”
“可急死我了,可怎么办呢?我只好壮着胆,拿了根棍子,站在鸭棚门口大声喊道:去、去、去。我一边喊还一边用棍子敲着地,那小青蛇才吓跑了。”
小灵子听着我的话,睁大了眼睛。
我又往下说:
“这还是小青蛇呢。等小青蛇长大啦,身子长到鸭蛋那么粗,可不得了啦。有一回我看到一只鸭子不小心把蛋生在了鸭棚外面,不一会儿,来了一条鸭蛋粗的蛇,它一口就把鸭蛋吞了下去。鸭蛋那么大,它吞得下去吗?我也这么想,可是蛇嘴大呀,它一张开,就把鸭蛋含在了嘴里。蛇开始吞蛋了,我看到它的喉咙鼓了起来,然后一点点往肚子里滑动。我心想,这么大的鸭蛋,非撑死你!叫你偷吃!可是没多会儿,蛇的肚子瘪下去了。蛇用肚子把蛋壳压碎了,一股脑儿吃了个精光,连蛋壳也不吐出来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小灵子显出很害怕的神情,她擦着眼角的泪滴,说:
“我再也不要小青蛇了。”
我可不肯就此罢休,于是继续往下说——
“那蛇呀,还吃小鸭子,它像吃鸭蛋那样,把小鸭子整个往嘴里吞。小鸭子还浑身嫩毛,呷呷呷,呷呷呷,叫呀叫……”
小灵子害怕极了,大声哭起来:
“我再也不要小青蛇啦,我再也不要小青蛇啦!”
见她真怕了,我才放心了。我擦干了她的眼泪,把她背在背上,去追赶一只闯进林子的银鸥。
傍晚的时候我才回家,小灵子已经在家里了。我一进家门,她就靠近我,很认真地跟我说,她把一只小海龟带回家了。
“小海龟不吃鸭蛋,也不吃小鸭子,你不能把它扔了的!”
“好吧,”我说,“但要把它关在门外,我们给它搭个窝。”
小灵子不同意,她执意要把小海龟养在家里,最好是放在大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是用来饮用的,怎么可以用来养小海龟?这可怎么办呢,我搔搔头皮,想起了办法。
“这样吧,”我说,“把小海龟压在桌脚底下,它就不会自己逃跑啦,我们吃饭的时候呀,也给它吃上一点,它很快就长大啦!”
小灵子想了想,同意了我的办法。
三只桌脚垫上砖头,一只桌脚压着小海龟,事情就这么搞定了。
从此,小灵子多了一个玩伴,白天到防护林去,她就把小海龟揣在怀里,或者背在小竹篓上。到了林中空地,她就坐下来,放下小海龟,和它玩耍起来。她学起了大人,像妈妈一样教育着小海龟:“不能到处乱跑,不能不吃饭。”为此她摘了很多花,塞给小海龟吃。小海龟把头一缩,怎么也不肯吃,最后她明白了,小海龟原来不吃花草,于是在吃饭的时候,她就不断地喂给它饭粒、小鱼、小虾。她还教小海龟爬树。小海龟不会爬树,前脚刚一搭上树干,便摔了个四脚朝天。小灵子笑得前仰后合,自己往树上蹭了两步,又爬下来,告诉小海龟说:“看到了吗,要跟我一样爬的。”可是小海龟还是没有学会爬树,小灵子只好放弃了。
有一天,小灵子突然发现小海龟很喜欢游泳。那天,小灵子在木盆里洗完澡,把小海龟也放进了木盆,哪知小海龟兴奋不已,在水中扑棱扑棱忘情地玩起了水。小灵子从此以后每天都要为它倒上一盆水,让小海龟在水里游一会儿。
小海龟在我们家待了好几个月,直到一只老海龟找上家门,我们才将它们一起放回到大海。
老海龟是在一天清晨来到我们家门口的。我们都还睡在床上,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敲门声。
我们家平常也有人来敲门,大多是赶海的人口渴了,来讨一碗水喝,也没谁这么早来敲门的。
爸爸起床去开门,吃了一惊,说:
“哟,一只大海龟。”
我和小灵子赶忙一骨碌爬起来看,只见一只大海龟昂着头,泪汪汪地望着我们。
“它来找小海龟了,”妈妈说,“我们把小海龟还给它吧。”
小灵子很舍不得,她还要把小海龟留下,甚至让大海龟也留下来做伴。
“那不行呀,”妈妈说,“小海龟的家在大海。海龟妈妈想小海龟啦,它要把小海龟接回去。小灵子能离得开妈妈吗?”
“我不离开妈妈。”小灵子眼泪汪汪地说。
“那好,我们就把小海龟还给海龟妈妈吧。它要是想小灵子啦,它会回来看我们的。”妈妈说。
爸爸把小海龟从饭桌脚下拿了出来,放在大海龟边上。小海龟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停地跟海龟妈妈做着亲昵的动作。
小灵子这下彻底同意了,她要求和我一起,带着海龟妈妈和小海龟,到大海边上去,让它们回到自己的家中。
那一天,我抱着大海龟,小灵子抱着小海龟,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海龟放回到大海。小海龟在入水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小灵子,仿佛跟我们道别。
小灵子相信,小海龟总有一天会爬上大海,故地重游,到我们的木屋来看我们的。
我十五岁那年永远地离开防护林和大海。在把家搬到城里前,曾最后一次来到林子里。那一次我在木屋前遇见了一只海龟。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那只曾和我们共同生活了几个月的小海龟,是不是小灵子相信会回来看望我们的那只小海龟。
我宁愿相信不是那只小海龟。
如果是那只小灵子深信还会回来看我们的小海龟,它再也见不到小灵子,见不到如花一般激荡在我们内心的童年生活,而唯留有空悠悠的怀念,那将是怎样一种揪心、灼人的怀念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