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沧桑道不尽
- 李清照传:人世阴晴难定,我亦风华绝代
- 林希美
- 11050字
- 2021-03-26 17:53:13
当一个人陷入感情的深潭,眼中所有风物也便有了情。李清照倚门回首,只此一眼,便已惊心动魄,地动山摇。她抬头看云,是赵明诚的样子;低首闻花香,便猜测赵明诚的心事。她正享受着大好年华,遇见他,仿佛苍老了,她有太多说不尽的沧桑心事。
为了他,她算尽国家天下事,只求世道顺遂,成全她小女子的心愿。老天怜她,她嫁了,与赵明诚做了一对幸福的小夫妻。他们在一起吟诗填词,读书赏画,为了金石碑刻,当衣服,当首饰,日子简静又开心。
书籍字画、古董碑刻何其有幸,能得他们夫妻二人的珍爱,遇到了懂它们、爱惜它们的人。他们也何其有幸,竟能与这些古董相遇,听它们诉说学问与故事。
芝芙草拔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今世,遇见他,定要续一段前世之缘。有人纵然情深,奈何缘浅,相遇、相知后,也就散了。有人相隔千山万水,阻碍重重,所幸缘深,终能相知相伴。无论江山易主,还是战乱纷起,总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也总有人,愿为成全儿女,缓和党争,喝下一杯叫作“和平”的酒。
有情男女,心意相通。李清照为获得赵明诚的青睐,使出了“锦囊妙计”。赵明诚自相国寺初见,已倾慕李清照,又如何能不做一番努力呢?
赵明诚恪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礼数,本想听从父母安排,为他婚事做主。自他爱慕上李清照,思前想后,只想与心爱之人执手相看,相伴终生,不想配错姻缘,留下遗憾。他反复思索“词女”二字,想以此找到说通父亲的入口。
缘分天定,灵感自天而降,他思维敏捷,没多久便想出了说服父亲的办法,从此他的一个梦,被传为了佳话。
有段时日,赵挺之赴辽祝贺生辰,因不辱使命,为国朝争得尊严,而心情大好。赵明诚深知此时正是最佳时机,便借此机会将李清照的事说了出来。元代伊士珍的《琅嬛记》中写道:
父:汝近日课业沉重否,精神体魄何如?
子:儿课业之事尚得好评,唯冠礼后不时梦寐不宁,今日昼寝,梦诵一书,醒来唯忆记三句,儿为之困惑不解,未知是何预兆。
父:汝道来,父可解之。
子:三句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
父:此为喜兆,汝待得能文词妇也。“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此女即李翁格非之女,名清照。吾即下帖子为汝求之。
有一天,赵明诚在家中睡觉,梦到诵读一本书,醒来便把这个梦告诉了赵挺之。他只记得书中有三句话:“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他不求甚解,希望父亲帮助解之。赵挺之听完,解释说,言与司合,不是“词”字吗?安上已脱,不是“女”字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啊,三句话组合起来,即是“词女之夫”。
梦中游戏,岂能当真,赵明诚的小谎,又怎能瞒得过赵挺之的眼睛。知子莫若父,他精心编制梦境,可见他对她用了真心,自己若执意反对,未必不会生出其他事端。与其让儿子整日朝思暮想,日后对他生恨,不如成全儿子的心意。另外,时局发生变化,此时与李家交好,也正是美事一桩。
赵、李两家,因党派之争处于对立状态,赵挺之与李格非二人,更是不同类型的人。李清照和赵明诚两情相悦,家人本应活活拆散这对苦命鸳鸯,恰逢时局发生变化,他们不得不“两家交好”。
宋徽宗继位后,一直努力平衡两党之间的关系,使得朋党之间的冲突缓和平稳。赵挺之那时不是新党领袖,李格非亦不是旧党中的重要人物,二人并未有过直接冲突。两家合婚,顺应政局,实在不是什么坏事。
上天垂爱,正是这段平稳时期,给了才子佳人成婚的机会。赵明诚得到父亲的许诺,欢喜异常,而那在孤独中等待的李清照并不知情,还因无法顺遂心意而黯然神伤。她写了一首《浣溪沙》: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这个春天,李清照经历了太多。她不再活泼开朗,而是多了几分慵懒,几分伤感。她独坐在闺房中,看沉香轻烟袅袅,正如她缥缈的心思,实在无着无落。她和衣而卧,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沉香燃尽,花钿落在了枕头上,她这才知道,刚才睡着了,似乎还入了梦。梦到了什么呢?她再也想不起,只觉那梦哀伤幽怨。
海燕还未归来,江梅花期已过,那柳絮此时正飞花,这样的好天气,邻家女子,走出闺房,玩着斗百草的游戏。而她,一整天都关在闺房里,直到黄昏。她起身,走到窗台,听着雨声,看到丝丝细雨打湿了秋千,连她唯一的乐趣也被这雨剥夺了。
不,不是的,被夺走的分明还有斗百草游戏,这是她最喜欢玩儿,也最擅长的游戏。斗草有“文斗”和“武斗”,“武斗”如今已经不知是怎样玩法,“文斗”即是对花草名。参与游戏的女子采来花草,以对仗形式互报花草名,谁采的花草品种多,对仗水平高,并坚持到最后,谁便取得胜利。
才女李清照,自小饱读诗书,这样的游戏,她每次都能取得胜利。那日,邻家姑娘玩游戏,她亦不想参与,只因重重心事压在心头,毫无兴致。同一件事,心境不同,那“事”也起了变化。她到底是女子,有丈夫气又如何,在爱情面前还不是变成了绕指柔。
世间富贵,功名利禄,从不是李清照的追求。她不过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二人情投意合,举案齐眉,有书有诗有茶,就够了。而那男子,正是她所求,他才华无限,喜金石学,情趣高雅,品行端正,算得上世间少有的知音。
不知那时,李清照有没有去佛前求一段尘缘,为这,诵念经书千百遍。来世,她愿化作一棵树,长于他的院中,日日为他遮阴蔽日。只是,今生呢?
是啊,她更想为今生祈祷,结下这段尘缘,与他朝夕相伴。哪怕,哪怕后半生跌宕起伏,命运多舛。许她一段安稳岁月吧,不惊不扰,无忧无虑,索要真的不多呀!
有些祈愿,以为不多,却不知道,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是世间最难实现的事。
自是花中第一流
晴光雨日,悲喜聚离,花草鸟木,无一不能写成一阕古词。而“花事”,在古代诗词中,几乎是诗词人必写的素材。惜花伤春,承载着诗词人的思想寄托,为花慨叹惋惜,又表达了诗词人的伤春情绪。李清照,离不开宋词;宋词,又离不开花。李清照笔下的花,满是心事,其中酸甜苦辣,个中滋味,怕是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宋词,伴随了李清照一生。她能诗能词,留存于世的作品却并不多。其中那首《如梦令》,很是广为人知。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昨夜的李清照,又喝了酒。伴着窗外的雨声、风声,她喝得半醉,借着酒力沉沉睡去。一觉醒来,才想起昨夜下了雨,刮了风,不禁担心起院中的海棠来。她不忍看那满地残红,只能询问卷帘人,她说,海棠依旧。是吗?是吗?她还是不忍去看,怕是残红狼藉,绿肥红瘦了吧。
她惜花、爱花,海棠经历风雨,也要为花而悲,为花而痛。青春易逝,红颜易老,人生又能经历几多风雨?一次,一次也就败落了。海棠花落,来年再开,人生落幕,几时再来?
知否,知否,应是伤春悲秋。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偶尔伤感,不过是生活的调节剂。那风、那雨,怎能天天来,就像这人的身体,偶感风寒,痊愈了自是健康开心地活着。那花呀,有的落,就有的开,这世间永远不缺花团锦簇,也永远不缺赏花之人。而李清照,独树一帜,偏喜桂花,偏把桂花比作自己。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人生无奈,也不必自甘堕落。李清照的婚事,受阻了,但她并不甘心。她一遍遍诉说自己的趣味和心性,她自信、骄傲,坚信她是一颗明珠,懂她的人自是懂得。
她喜欢桂花,色淡香浓,别看它貌不惊人,但它清高香甜,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清照家世不够显赫富贵,父亲在朝中地位低下,虽然不能与“浅碧轻红色”的牡丹、芍药相提并论,但它清高脱俗,香气宜人,是中秋之冠。也因此,惹来梅花的嫉妒和菊花的羞怯。她是李清照,少年便名震京城,她的内在美,又岂是富贵的牡丹、芍药能比的?
清高恬淡,淡雅清丽,自是一种美。可是人往往喜欢富丽堂皇的热闹,喜欢牡丹、芍药、菊花,那金秋之桂,独有暗香,却极少被人发现。她在等待,不是等待有人发现她的美、她的好,而是等他冲破世俗,冲破枷锁,佳偶天成。
她没办法不喜桂,就像她无法不喜梅。如果桂花写的是她的内在美,那么梅便是得天独厚、无与伦比了。于是,她写了《渔家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李清照等到了他。他没让她失望,他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趣味相投。新婚之始,夫妻二人都有些拘谨、戒备,总怕真实的自己不被对方欣赏。慢慢地,李清照终于明白,生命该以最自在、柔媚、真实的姿态出现。偶尔的小醉,衣冠不整,都没什么,谁也不能改变其本质。
梅,孤傲、清逸、淡雅,是宋人最钟爱的花,也是词人最喜欢写的花。李清照的词中,不少都在咏梅,只是她眼中的梅,少了清瘦与孤冷,只因被那暖暖的热情融化了。
春意泛起雪先知,那雪中梅花,泄露了春光。朵朵半开的寒梅,点缀在枝头,娇艳旖旎,开在庭院里,如同美人出浴。梅花真是有造化,老天都喜欢它,它本已如此美了,却还派月光来为它增辉。这样的时刻,如何能不饮酒赏花呢?不要怕醉,醉就醉了,它的风韵、独特之美,任是群花也比不了,又如何能不陶醉呢?
雪景之下,如出水芙蓉,娇羞带着本真,她自是香的,诱人的,何须遮掩,自是无与伦比。做人,该当放下面具,以真示人,才能被人发现你的好。前提是,你真的好,你香艳、才华过人、娇媚,如梅一般,懂的人自然欣赏。是啊,你已经那么好了,还有月增辉,这样的女子,又岂是普通女子能比的?
这并不是指李清照不爱美,不再装扮自己,而是说她有自在、洒脱的本性,也有香艳、妩媚、出水芙蓉的姿态美。如果多了华衣贵服、点滴装扮,更是增添了无限光辉。梅,有孤傲、清寒之意,而她将梅置于雪和月中,更容易让人以为这词有些哀伤、孤冷。她没有,她扬扬自得之意溢于言表,只想借梅表达自己。
她顺利赢得他的心,又顺心遂意嫁给他,当然有些自信自傲。她的自信也来自赵明诚,他是如此欣赏她,又把她的才华捧得极高,她想不得意都难。她终于,终于胜过牡丹、芍药,成为“花中第一流”。
她这是贬低牡丹吗?非也,她只是不甘心承受不公平的待遇。每个人都该有其价值,何必因为不是牡丹便被否定,又何必因为自己是桂花,就去否定牡丹。她也咏过牡丹,写出了《庆清朝》:
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拼了尽烛,不管黄昏。
李清照咏的花,生于宫禁中,有护花帷幕低低的张蔽遮阳,也有红色栏杆加以护持。这花独占暮春风光,它淡雅挺立,姿态柔美,朵朵精妙绝伦,惹得春风嫉妒,更使明月开怀。在东城边,南陌上,日光充足之地,从早到晚赏花之人川流不息。但是,这般盛大的兴会结束后,又有什么花来继它之后呢?
李清照所咏之花并未点名,有人说咏牡丹,也有人说咏芍药。无论咏的是哪枝,咏的是富丽堂皇者总没错。写花不见花,只见“禁幄低张,彤栏巧护”,指的便是那些被精心呵护、有高贵气质、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花赏了,美人见到了,只可惜,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绝色倾城,再美的人,也只能留住一时春光,夏天来临时,又有什么花来更替呢?不是牡丹不好,是聚散无常,人该各自绽放,等春光逝去,管它是否金乌西坠,黄昏将至,反正还有未燃尽的残蜡。与其自寻烦恼,唉声叹气,不如赶快喝下金杯中的美酒,多一份坦然豪情。
伤春悲秋易,坦然接受难。美人怕迟暮,春光怕逝去,活着的人呐,怕来日无多。在年华盛景,在如鲜花绽放般的青春里,多少人担心着未来,感叹春光短,青春太仓促,殊不知,那哀怨的心情连这大好时光也辜负了。怕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与其感慨时光易逝,不如享受时光,活在当下。至于黄昏时刻,喝一杯美酒,燃一烛残蜡,也是好的。至少有酒,至少有一份坦然面对的心情。你不恐惧,便没什么好怕的,只剩下勇敢面对的豪情。
思君不见君
大画家齐白石曾说:“莫羡牡丹称富贵,却输梨橘有余甘。”人自一出生,富贵贫穷、脾气喜好,大多已定。纵然后期会发生改变,但深入骨髓,根性到底难改。于是,有人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功成名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活成了牡丹,却忘记自己本是梨橘。齐白石还说过:“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句话,岂是说作画,不也是在说做人吗?李清照自幼便已知晓,她是桂花,不称羡牡丹,也不学牡丹,她就是她,她要活出最好的自己。
李清照生得美,娇艳,柔媚,清水出芙蓉,不过,她深知,她并非有倾国倾城之色。然而,她还是自信的,她不比美貌,要比才情。正如桂花芳香、甜美,也是牡丹、芍药所不能比拟的。她在诗词上精进,要创造自己的芳香,最终赢得心上人的倾心。
她没有等太久,那婚书便来了。他们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在当时也被传为佳话。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他们结为伉俪。那年,她十八岁,他二十一岁。
她风光嫁人,场面热闹非凡。隔着盖头,她似乎能听到他的心跳,一切来得竟这样快,如梦似幻。时间是跳动着的,几经折腾,就来到了洞房。他来揭她的盖头,霎时四目相对,他还没说什么,她便什么都懂了。
如她所愿,他们婚后幸福美满,志趣相投,一起互相品读诗词文章。这时的李清照,还多了一个爱好,那便是与赵明诚一起收集金石碑刻。她喜欢这样的生活,词作也从悲伤哀叹改为幸福甜腻。新婚的她,很快写了《丑奴儿》: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新婚燕尔,伉俪情深,二人赏雨听曲。弹完笙簧的李清照,还对着镜子上了一层薄薄晚妆。她穿了绛红薄绡的透明睡衣,衣服下的雪白肌肤若隐若现很是诱人。她许是弹累了,半躺在竹席上,伴着醉人的幽幽香气,她笑说:“檀郎,今天晚上的竹席可真凉。”
闺房之趣,你侬我侬,她叫他檀郎,光明正大地唤他为心上人。她不管,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她,只想过最恩爱的夫妻生活。更何况,她不是活给别人看,而是活给自己看。虽然这词最终流落民间,被人指摘太过露骨,少了女子的矜持,不过这样的恶语左右不了她的生活。抚琴作画,煮酒写诗,快乐是自己的,她自是知道。
有赵明诚的日子,是幸福的;没有赵明诚的日子,却要饱受相思之苦。他是太学生,必须恪守太学规则,平时住校,每月初一、十五才能请假回家,与家人团聚。一个月,与赵明诚相见两天,多数是她一个人在相思。平常夫妻,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为何她与他却不能耳鬓厮磨、朝夕相处?
思念一个人,是难熬的,只觉得她的心上人,怎么还不来。她已相思成疾,却只能去等那初一或十五。快了,还有三日、两日、一日、两个时辰……她似一尾孤独的鱼,在他的温柔水域中游荡。在他将要回家之际,她听到了卖花农的吆喝声。心思一动,写下了一首叫作《减字木兰花》的词: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李清照使了小性子,小心思。听到卖花的吆喝声,非要买得一枝含苞待放,带着清晨露珠的梅花。花色红艳如霞,楚楚动人,看着真是讨人喜欢。可越是这样,越要让赵明诚猜一猜,到底是花好看,还是她好看。
十八九岁的年纪,当然人比花娇,加上她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又有许多人难以企及的高雅气度,那梅花在她面前,也只能黯然失色。可是,她非得让赵明诚猜,她就是想让赵明诚知道,花不胜我。
什么叫夫妻间的情趣,这大概便是了。你不说情话没关系,我自有办法,她借鲜花斗艳,逼得他吐露心声。多日未见,他的妻,又娇美了,活泼可爱了。这样的娇妻,他难道不想长相厮守吗?他也相思,也想与她整日卿卿我我、甜甜蜜蜜。只是,人生有遗憾,有些事终不能圆满。就像他们的一生,终究是聚少离多,最后天人永隔。
你思念的人,也在思念着你,如此一想,相思之苦也变得甜蜜了。可是,她与他的分离,终究离不开世道的败坏。她曾以为,世间总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当赵明诚与她天人永隔,她才知道,人活着,求一生安稳度日,竟是如此之难。但是,他们的感情还在啊。为了他们的感情,她写下了《瑞鹧鸪·双银杏》: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柑橘可为奴。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呤风味两家新。
风韵雅致,仪态雍容,看起来虽然奢华,但这并没什么,相比之下,那酒尊前的柑桔,却还是显得逊色了。那时,她夫家败落,一个人流落于江湖,无人怜惜,无人疼爱,她玉洁冰清,肤如凝脂,她依然是她,不肯枯竭,不肯老去。
李清照自始至终追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一直都不是。夫家败落,赵明诚去世,她依然没被世俗打倒,保持着她的风骨。她所求不多,有一人相守,有书有花有茶。可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是谁造成的呢?是谁将这并蒂的银杏果摘下来了呢?她的夫君去了,她的心也死了。曾经的他们,就好似那唐明皇和杨贵妃,心心相印、爱怜有意。如今,她无人疼爱,无人关心。可话又说回来,他的情意还在。那枝并蒂的银杏果被摘下了,但他们流落在外时,却依旧两情相依。他走了,他们的爱,他们的情,并未断啊。
曾几何时,她的夫君再也盼不回。她悲痛哭泣,伤心难过,都唤不回他了。她写了不少悼亡词,在梦里,在笔下,在山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有时想想,人生有初一、十五,不该怨天尤人,该是一件幸福的事,至少有人可盼,有家可归。
他们最终还是做了有缘无分的夫妻。之前,她思念他,他也在想着她,日后,只有她一个人的思念,再无他的回应。缘尽于此,就这样吧,再难也要活下去。只愿,世人能给她一个小小角落,静度流年。
锦瑟年华谁与度
锦瑟年华谁与度?每个少女,都有过这样的心事。是他,还是他?思虑越久,心思越乱。曾经的李清照,遇到赵明诚后才思考这个问题,她不是想与谁度,而是在想能否与他度。她就是这样幸运,嫁得如意郎君,过着琴瑟和鸣的幸福生活。
李清照的诗作,多悲叹伤感,她本人却从不矫情,喜欢过有滋有味的生活,哪怕日子穷苦一点,也要从事品味高雅的业余爱好。她与他最重要的感情纽带,便是文学创作、金石碑刻、鉴赏品味文物字画等,如果少了这些,她便不再是她,他也不再是他。
世人总有这样的观念,步入家庭后,便要过起柴米油盐的烟火生活,如果婚后还想诗词歌赋、吟诗抚琴,便会背负上不会过日子的恶名。她是李清照,凡尘烟火的生活她要过,诗词歌赋的生活亦要过。只是,居家过日子,宦官之家的大小姐也犯了愁。
婚前,李清照吟诗填词,读书赏画,多依附于父亲,李格非收集了哪些书画古董,李清照便欣赏哪些作品。生活上,她有继母和丫鬟照顾,几乎不用费心。也因此,李清照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柴米油盐贵。婚后,她的夫君赵明诚喜欢金石碑刻和古董字画,他们想要收集回家,便要花大笔银子才能应付。赵明诚在太学几乎没有收入,从太学出来后出任官职,也不过七八品的小官,收入更是有限。他们手头无积蓄,几乎无法满足收集爱好,若是寻常女子,定是先持家填肚子,过好一衣一食。她是李清照,她不要那一衣一食,她要金石碑刻,她要古董字画。她在《金石录·后序》中记寻了收集金石时的素贫生活: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赵明诚作太学生,赵、李两家又家境贫寒,他每月初一、十五回家后,他们一同典当衣物,换来五六百钱,直奔相国寺,只为购买金石碑刻、书籍字画。清贫素俭,箪食瓢饮,也不改其乐。回家后,夫妻二人反复展玩、欣赏,自谓葛天氏之民。
葛天氏是传说中上古部落的酋长,在那个部落里生活的居民纯真朴实,悠闲自在。他们夫妻虽清寒淡泊,却生活得高雅脱俗,又有共享精神生活的人,真是人生最幸福的事。
碑不能食,画不能吃,书不能蔽体,在别人眼中,饱食暖衣为基本需求,可在李清照看来,她必须有富足的精神生活,那是生命,是最珍贵的食粮。自古“书生”二字,前面定要加上“穷酸”两个字。不是书生天生穷酸,而是他们的追求决定了要过穷酸的生活。他们可以吃粗食,穿粗衣,却必须活得有气节、风骨,满足于精神。在别人看来,实为可笑。吃都吃不饱,又哪有精神世界?可是话又说回来,没有精神世界,吃得饱、穿得暖,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当然,也有人说,吃饱穿暖后,再去追求精神世界也未尝不可,那才是人生双赢。只是,人生没有如果,也没有以后,只有每一个当下。多少人,输就输在了“等以后”,“以后”没有来,“现在”也没了。
婚前,赵明诚知晓李清照喜欢诗书,却也担心过她不喜欢金石碑刻。事实上,她是喜欢的,她饱读诗书,又能文能字,自然对碑刻有兴趣。其后,她和赵明诚一样,热爱金石事业,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一人整理着赵明诚收集和研究的文物。
锦瑟年华谁与度?两个人,与他度;一个人,还有琴棋书画诗酒茶,以及金石事业。她不寂寞了,也少了些许思念,弹几首曲,填几阕词,整理碑文,够打发寂寞了。不,她不再寂寞,而是过得充实满足。
风花雪月,终究敌得过柴米油盐。一个人之所以能被岁月磨平,不过是风花雪月于他而言不重要了。所以,人生得一知己,实在不易,遇到了就该彼此珍惜,相伴终生。后来,李清照改嫁又离婚,也是因为那个人不是对的人,她宁可孤独终老,也不要将就凑合。无人与度,就自己度。
有些“贫穷”,是自己选择的。李清照嫁入赵家,并非天生贫穷,后来,赵明诚有了收入,他们的生活也没有得到改善,依旧把钱财用于购置碑文石刻。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明诚)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寄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
新婚不久,经济不够独立,便典当衣物购置心爱之物。后来,赵明诚有了收入,他们的志向变了,改为“尽天下古文寄字之志”。他们要收集更好的、更古的、更奇特的。若是碰到好物件,金钱不够,宁愿立即脱衣交易,穷尽一切可能。
人生在世,有人求饱食暖衣,有人求功名利禄,还有人求荣华富贵,然而,这些李清照都不要,她要更大的快乐,投入无尽的历史文物当中去。那段时间,她是幸福的,从未想过人生会有什么变故,更不知道,她倾慕了半生的夫君,为了宏伟心愿,男儿抱负,离她而去,留她一人凄凄惨惨戚戚。
他为了锦绣前程,一纸功名,还是走了。她以为,守着金石碑刻,守着古玩字画便能度过这大好的锦瑟年华,却不知,那刻骨的相思出卖了她。没有他的日子,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她一人用诗词缝补破碎的心,坚信远方的他也在思念她。他还会,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地归来。
届时,与他携手度余生。
相知里的似水流年
每位女子,都有“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祈愿,过着过着,就变成了“争教两处销魂”。为了远大梦想,为了一纸功名,离开心爱的姑娘,远走他乡,以为一定会荣归故里,却忘记了人是会变的,人也是会散的。人生无常,聚散无常,新婚不久的李清照,以为今后的日子便是那“一生一代一双人”,永远都不会改变。
李清照到底年轻,似个孩子,还不懂得世事变迁,人生有更大的苦难。这一时期,她过得无忧无虑,极其开心。赵明诚不在家时,她研读了父亲李格非写的《洛阳名园记》,书中记录了洛阳十九处名园的历史变迁、亭榭布置,以及各种花木体性等。李清照喜欢这册书,在书中提升着园林知识,也正因此,她写出了不少关于花的词。
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李清照游览了汴京景观,有计划地“实地考察”,将书本知识实践于生活中。她写花、爱花、惜花,又怎能不去赏花。有历史记载说,她这次出游,是由赵明诚陪伴。他视她为知音,他又如何能不与她共享人间美景喜乐?
登高望远,牵手行走,他们听文人墨客花前吟诗,也要比一比谁背诵的诗文多。李清照玩记忆游戏从来不输,只是,才子赵明诚也不甘落后,逼得李清照使出浑身解数。云和风、花和亭,就在手边,有着说不出的惬意,有些难以言说的幸福。赵明诚喜欢什么花不得而知,但却深知李清照喜欢桂花。她说,《离骚》里不收入桂花,是因屈原情思不足。自古多情者多自伤,一句话道出她清高傲然的背后,终究有一颗小女子的心,也终究要被情所困,为情所伤。后来,她与赵明诚分隔两地,活泼开朗的李清照竟生出许多哀怨来。她悲悲戚戚,相思之情爬满心头。
爬满李清照心头的,还有那些古玩字画。她和赵明诚典当衣物,换来钱财,购置的金石碑刻、古玩字画终究有限。不少古今名人的字画价格高昂,并非他们能承受得起的。
有一次,有人拿了一幅南唐著名画家徐熙的《牡丹图》,供他们夫妻二人欣赏,并希望他们买下。徐熙是南唐的杰出画家,善画花竹、禽鱼、蔬果、草虫。在画法上,一反唐代以来流行的晕淡赋色,创新出落墨表现手法,即以墨画出花卉的枝叶蕊萼,然后傅色,人称“落墨花”。
《牡丹图》虽不是徐熙最有名的作品,但百余年来,能得到他的画作已实属难得。他们夫妻二人喜爱收藏众人皆知,故此,这人找到他们,希望他们能收藏此画。李清照见到这幅画激动不已,一寸一寸地欣赏《牡丹图》,加上她对花有了更深的了解,这幅画真是深得她心。
此人给了他们两天鉴赏期,三天后如若购买,便准备二十万文钱款,如若不愿购置,此人便要拿回《牡丹图》。
二十万文,对于王公贵族、富商大贾而言,或许轻而易举,但对于每月俸禄不多的赵明诚,却是天文数字,他们夫妻二人纵然心有不舍,也只能望而兴叹。
把玩、欣赏、考辨,带给了他们莫大的快乐,夫妻二人尽情地欣赏这幅画,真是越看越喜,越看越爱,越看越不舍。天下好物太多,无奈囊中羞涩,真是人生一大遗憾。他们不贪恋世间富贵,可到底贪恋世间古玩艺术,与那些爱慕富贵权力者又有何区别?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他们虽典当衣物才能购置文物,但一直自认为好似“葛天氏之民”,单纯而快乐。如今,为了《牡丹图》感叹惆怅数日,连最初的快乐也失去了。李清照自知不该如此,他们重要的是心性高雅,甘于淡泊贫穷,假如为了昂贵的文物而不开心,与追求仕途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失去喜爱的《牡丹图》,仅感叹几天便想清楚了,他们夫妻有共同的爱好与兴趣,还有普通文物供彼此赏玩,已得人间大乐,又何必在意更多呢?得不到固然遗憾,可世间好物太多,终究不能得到全部,但为了追求好物,为了更昂贵的东西,而失去自己,失去快乐,才是得不偿失。
想明白以后,她和夫君赵明诚又恢复了往日的喜乐,他们依旧去相国寺收集文物,也依旧赏花赏雪,喝茶读书。世间,无人能许你岁月静好,只要心静,岁月也便静了。
然而,人生无常,李清照以为的平静岁月和岁月静好,终究是靠不住的。“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美好愿望,也终究抵不过现实。她自嫁给赵明诚,便给这段婚姻留下了一个隐患。当初的党争暂时“和平”,并不是得到和解,只是表面上看来风平浪静。当水火不容、严重对立的政治斗争爆发,也就意味着李清照要做出牺牲,委曲求全。无论李家胜,还是赵家胜,都不是她想看到的,也都让她为难。
世事变迁,平静之下永远暗流涌动,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律。也唯有未雨绸缪者、未卜先知者,才能顺利脱险。可是,太晚了,多数人沉浸于声色犬马、琴棋书画诗酒茶的生活中,他们不信灾难会来,不信天晴后便有阴雨,他们只信亲眼所见,也正因如此,他们最终成了时代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