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残篇记录:欲求是,即弃是

养母去世了。

记得那是个冬天,并不算寒冷的冬天。

那天的天空是灰色的,大雪纷飞,看到景象简直和内心一样,一片白茫茫。

养母的身体在火灾中救起我时落下了病根,这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然而,这一天的到来仍是那么猝不及防。

我本以为她的身体能支撑更久些,平日里她也是坚强的样子——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在孩子面前的勉强。

啊啊啊啊……

心里缺了什么,好想哭,好想用大喊宣泻,更是母上大人说:士郎未来是个比谁都强大、勇敢、坚强、温柔的战士。英雄不能露出伤心的表情。

啊啊啊啊……

好悲伤……明明只要用哭泣,就能够将压抑的情绪驱散,为什么做不到。

啊啊啊啊……

无助的呻吟,然而,却变的越来越茫。我,何去何从。

吱——

缄默。推开门。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已经安置好母亲,打电话给给殡仪服务也说要明天才能来,能做的都做完了。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坚信在这雪夜的尽头,有养母信仰的存在等待,给予自己人生的意义。

城镇里飘落着四年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三月的降雪,寒冷得仿佛要冻结整个季节。

入夜之后,白色结晶仍然落个不停,城镇犹如进入冰河期般一片死寂。

深夜零时。

街道上看不到半条人影,只有路灯发出的光线抵抗着雪幕。

在那原本该是灰暗,却被染得雪白的闇黑之中,我,孤独的彳亍着。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只是出现一种预感,因此去了那个地方。

在下个不停的雪中行走。

雪纷纷扬扬的落下,雪花在空中飞舞着,最终落在了地上,渐渐将地面覆盖。我一个人,走在这被大雪覆盖的道路上,没有打伞,只是向虚无缥缈的应许之地走。

或许会走到命运的起始,又或是终点。

伪物焦虑的追寻,寻找一个生存之理,寻找填满胸口空洞的事物,寻找解答迷惑者。

这条路上没有别人,他独自在这条路漫步着。突然一阵寒风吹过,我机械地学着人类发出了一声感叹,

“真冷啊……”

脸被寒风冻红,身体在僵硬。然而,这些阻止不了我的行为。因为,我是个魔术师。嗯,不同于玩弄把戏的人,是会使用“魔法”的魔术师。

不过,我没有使用魔术。

因为一旦这样就没有了意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是我的命运之日,必须一个人直面。如果使用了魔术,这场追寻的神圣意义就会消失。

如果用了,我就会见不到那人。

“……真美。”

我发自内心的赞美这美丽的夜晚。

当走到了一个上坡处,我停下了脚步,直直的看着前方,在前面不远处的公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有着黑色的齐肩短发,在这严寒的天气里还穿着单薄的白色和服的少女,只从远处看就能确定那绝对是一个美人。

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她与我一样没有打伞,身边飘着银白色的雪花,站在这雪地里,如同画卷一般的美景触动了我的心灵,体内的心脏开始不自觉的鼓动起来,冻结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名少女伫立在这条路上,兀自静静地仰望天际。

“……”

啊,她不怕冷吗?

我如是想着,原来除了自己外,还有这样的蠢人吗?她会是我的命运吗?啊……我在想什么……明明是个陌生人。

我就这么向前走,告诉自己,不需要在乎别人,她不一定需要帮助。但随着越来越近,心跳愈发强烈,于是,我违背了刚才的话。

——她不用人关心。只是我强加的善意。因为我止不住她们吸引。

到那里之后,少女依然伫立在那里,我向少女打了招呼。

“晚安。”口吻非常自然,仿佛两人是拥有十年交情的好友。

一定是因为这场美不胜收的雪。

即使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禁想要共享美景。

“……”

无话可说。在问侯后,我们保持沉默,立在这雪地上。完美。她太完美了。完美到,我的搭话显得谬谬可笑。

作为女性而言,微笑着的她,纤尘不染,完美无瑕。那双眸子透露出的视线十分认真,却无法从中看到丝毫人性,但与其说是缺乏人性,不如用更接近人们期望的神明那样的……静谧?

只要用一个眼神就能交流,一切想法在不言中。然而,我受够了这样的氛围。于是,我思考起,在哪里曾见过与她相似的存在?

没错。我一定见过她。我与她,果然是命运的相遇吗?

纯洁、纯粹……不是那种人类创造出的词汇能形容的东西,即便用上人类以为最澄澈的言辞亦无法形容。硬要说的话,是无。

啊,对了,非神,非人,而是无。

想到了。无,虚无?空无?就像……自己一样。她是填不了的“伽蓝之穴”啊——

“为什么不说话呢?”她悠悠开口,恬静又遥远不可及,空灵。

好冷。我原来僵立了这么久吗?她这是在提醒我吗……不,只是单纯的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人,想要与之交流吧。

——孤独……能感到,那浅淡的名为孤独的哀伤。我明白了,那么,

“请注意保暖,如果冻伤了,家里人一定会伤心吧。请收下这个。”

我没有顾忌的施展了“魔法”。她没有惊讶的表情,仿若一切都那么平淡。看着我拿出的保暖的简便和风披衣,以及伞。

“你真是个好人。”平淡无奇的称赞。

“啊,这一定是误会,说不定我是个恶魔。”我熟络的与她说,这真是奇怪,平日里和熟人都没有吐露过我的想法。

“为什么呢?你如此善良,体贴。”

她像一个专注的倾听者,合格的引导者,让我倾诉心中苦闷,“因为强加给别人的善意就是恶。而且,我如此不爱惜养母救下的身体。在养母去世的晚上没有哭泣,反而在此地。”

“可是,你的温柔并不是假。”她收下了伞与披衣,温柔的提点。

“是吗……谢谢你。但你不认为这是虚伪吗?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关爱别人,然而,我无法理解这其中意义。”

我否认着。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如果你是我的命运,请给我答案吧,告诉我活的意义。

“真是可悲,无法理解爱的你,却想要去爱着世上的一切……士郎,你并不是我本来要等的人,然而,这就是永远在变的fate吧。我可怜的人,你一定在痛苦。”

她撑起了伞,走到我身边,她的手放在我胸口,闭上了双眼这么说。

“什么……”

她叫了我的名字,但这并不让我讶异。本该如此。我只是在捧读,实际上,我的欲望已经消失,她想说的,或许与我已无关。

“士郎,我等到你不是偶然。你和我太像了。一个太极的圆形轮廓存在,那就是我。是轮廓,所以也是无,一无所有,身为无的我正因为身为无,所以知性并不具备意义。”

她用开心的表情,说出了这样哀伤的话。

士郎觉得不对,你明明站在这里,不是轮廓:

“为什么是空无的无,不能是无限的无吗?”

“无限和空无,都是无哦。因为无限所以没有意义,因为空无所以没有意义,都是相同的尽头,抵达那种地方你就会发现,你说的无,和我口中的无,是一个东西。”

这样的回答让士郎感到烦躁。却没办法去反驳。

毫无意义,理所当然的活着,理所当然的死去,那种悲伤的活法。

“——就是你啊。士郎。你也是无。无限的无、空无的无啊。你能理解了吗。”

下半身已经冻在原地,上半身也渐渐冰冷,只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呼吸好困难,眼前的人是那么遥远,那么可怜。

因为是无,她会消失的。

然而,自己也是无。无和无的叠加,并不会产生奇迹,仍是无。根本帮不到她。

“士郎,我有事想问你。虽然有点遗憾,不过在我问了之后,我们今天的交谈就此结束吧。”

她那双比外表成熟的眼眸,一直凝视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让他无法回答。

她的表情如机械般毫无情感。

“士郎,你如果死了,不会有人为你伤心吗?你要在此结束吗?士郎……”

伸出手的她,有一双澄澈透明的眼眸,无尽深邃。

仿佛能看到人心深处的瞳孔之中,欠缺了人性,感觉对方具有类似神灵的气质。

用了火的魔术恢复了身体温度,生命再回来。但他并没有在死门前寻到生的意义,反而越发迷茫。

我不是在找死,我只是想“冷静”,找寻行动的“意义”。然而,这是养母之死造成的焦灼所致,我明白的。

我看着双手,这个生命并不属于自己,因此不允许自己舍弃。

“……啊啊啊啊,我这么癔症的行为让你担心了吗?谢谢你,不管如何,我明白自己不是一无所有……确实有人需要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注视她如深渊的眸子。终于明白了,太悲哀了。

两颗心是伽蓝洞,

唯有肯定与否定两个极端。

两者之间,空无一物。

我的心中,在那场火焰后残存下了痛苦,形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停止“助人”的赎罪的伽蓝洞。可她,只是站在那就是……

“唔,士郎?”

“为了我,活下去,你的人生也有意义啊。”

我拙劣的劝她,因为知道她会自动消失于这雪夜。和她的相遇真是偶然,这个她的存在将不会留存。

“这样啊—”

她闭上了眼眸,叹了一口气。感觉她好像非常遗憾,却似乎带着安心般的怜爱。

“这才是士郎啊。正义的伙伴,不管怎么样都在关心别人的人。但是……我的存在没有意义。”

于是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愣愣地凝视着白色的暗黑。

“你究竟是谁?”我开口问道。

“我就是我。是那个存在伽蓝洞之中的我。也许可以说,伽蓝洞就是我。”

她抚摸胸口,如是道。

“不对。你是谁?”

她无奈的微笑着:“士郎,不用这样激我。事实正是如此。不会因为你的想法变动。我的存在即是为了消失。”

“你是谁?太极的话,不就是为诞生意义吗?狡猾,让我活下去的你,我无法让你维持——”

太狡猾了。

太极在哲学中不正是世界的起始,为了诞生作准备吗。

“这是不行的。士郎你是魔术师的话一定明白。我的肉身是人为制作的超人的壳,只是肉体的我无法思考,我本该是就那样到腐朽为止的。因为身为伽蓝洞的我正因为身为伽蓝洞,所以既没有知性也没有意义。”

“但是两仪家的人,却把知性给了我这个空壳。他们为了把两仪式塑成万能的超人,硬是把各种人格拼凑进来。于是,身为知性原型的我被唤醒了,然后占据了所有地盘,创造出了式和织。”

两仪……式、织……Siki吗……

这就是你的名字吗?我在意的只这点呀。

“好笑吧?其实,我应该会变成未成熟的胎儿而消失,结果就这样获得所谓的自我。”

“刚出生的动物拥有赤子之身,以及相对应的知性之芽。可是,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而直接出生的东西,理应是会直接死亡的。本来趋近于‘空’的生命,不可能拥有身体而出生。。”

“像我这样直接从‘空’中流出的生物,结果只能是死于母亲的胎盘之中—可是,两仪一族却拥有使之存活下去的技术。因此我就出生了,不过意识却未萌芽。‘空’就是无,即便是知性也不具备。我原本就该对外界维持那种状态,一无所知地存活下去。”

“然而,他们却把我唤醒了。他们不是把既成人格植入我体内,而是唤醒我‘空’的起源。外面的世界,硬是被推到了我的面前,由于实在是太麻烦,因此我决定把一切丢给了式处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外面的世界发生的事,尽是些一目了然、穷极无聊的事啊。”

纯真无邪的眼神露出笑意。

那是带着冷酷,暗藏嘲讽的模样。

“不过,你拥有自己的意志。”

对他来说,她很让人痛心,于是他这么说。

“但那是基于你的人格才有。”

“……对你来说,消失,是因为外界的无聊吗?”

“只能凝视着内部,只和死相连接的容器。魔术师们虽然说那是和根源相连,但那种事对我而言根本毫无价值。”

她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他的脸。

“不过,现在我觉得有那么一丁点价值。如果是你,一定不会追求根源。如果是你,一定会我带来一丝欢欣。”

根源——

从无到有,那么无确实是如此之物。

那是无数魔术师的夙愿。

曾经有人抵达过根源,所以传出了‘根源之涡’的描述。魔术师们是如此猜测的,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根源的形态,那究竟全能到何等概念,一切只存在于传言,与魔术师们的幻想。

归根结底,被称作宙之理的根源,应该拥有形态吗?

然而,

“所以,只要我和你说话,你就不会消失吗……”

大概——

露出微笑的她,可以当作小孩看待,也可以当作成人看待。

他和她不着边际地谈着一些小事。

他一如往常地说着,她就很开心地听他说。

“可是,那又有何意义呢。只不过会让你、我感到疲惫罢了,就和做梦没什么差别。因此我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做着连梦都称不上的梦……不过,看起来我和她们做了不一样的梦。”

最终,不知说了多久,看到士郎疲惫的神色Siki再次告知,这是无意义的。

“……这是有意义的。你看,你在关心我。你并不是神,你只是借助注视内部而达到神的全知。”士郎纠正,他如是理解Siki的存在,“即是说,你与另外两者是平等的,无非是先后诞生的原因,但你因为涡,将自己的定位错认了。”

“……”Siki要反驳,但士郎不允许,他要Siki承认,她是误入神之境界的凡人。

“如果一切都已知道,为什么你说,你原本等的不是我?一定是你等错人了。神不会有错,但Siki是人类!”

——真是被你说服了。有一天我也尝试去信仰“神明”吗?

说出这番话的你,已然真知万象。

……长时间的寂静过后。

她缓缓将视线移回灰白宽广的夜之尽头。

凝视着飘摇的雪之海洋,她的瞳孔中暗藏着浪涛一般的伤感。

不是向任何人说话,话语低声从唇间漏出。

“理所当然地活着,理所当然地死去。”

啊,那真是—

“多么幸运———”

凝视着没有终点,甚至也没有起点的暗黑。

仿佛宣告着两人分离时刻的来临,两仪式如此说道。

于是,他目送着她离自己远去。

雪不停地下,白色碎片埋藏着暗黑。

飘飘晃晃,犹如羽毛落下。

“再见了,士郎。”

她如此说道。

“明天、后天,每天,一定会再见。我会找到你,一定……”

他如此说道,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仿佛某些时候的她,兀自在雪地里凝视夜空。

直到破晓之前,代替她一直凝视天际。

雪不停地下,当整个世界被灰色包围时,他独自走上了归途。

自此,神尝试堕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