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你遗忘的那页

九九望着那块碑，缓缓站起，指尖沾着些许碑灰，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从极远的识海深渊回响而来：

“我不是玖昀写出的第一笔。”

“在她写我之前，我……曾是璃族祭子。”

“骨生之日即为祭日。魂火不自燃，而由族主亲刻。”

我一瞬间大脑发麻，那意味着，她的存在比玖昀还要早。甚至，她的“身份”——可能就是魂书最初设定中，被放弃的“旧命系统”的一部分。

“所以……”我低声开口，“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也许……”

九九接话：“不是后世的残界，而是——被时间遗漏的旧命版本。”

我全身一震。

这句话如同一道霹雳将我识海劈得七零八落。

时间——遗漏？

魂界流转，从书写到焚书，从记忆到忘却，从印名到抹除，每一代魂修都以为自己书写的，是“新篇”。可我们脚下这片碑林，却像是一整个被“跳过”的章节，被整部魂书“刻意”不记。

这里的每一块碑、每一枚断印、每一滴碑灰，或许都是魂书初写时，被否决、被篡改、被彻底抹去的“旧命”。

“那你还记得什么？”我轻声问。

九九抬起头，脸色苍白，眉心咒印泛出一丝裂痕，但她仍旧开口：

“我记得我站在火堆中，听族主诵咒。”

“咒中说：若其骨能燃尽不灰，则可书为新生；若未燃净，便以未印之魂，融入下一页。”

“我……没有燃尽。”

我缓缓闭上眼，胸口有一股难言的压抑沉沉袭来。

“所以你被玖昀拾起，她并不是创造你——她只是，从璃族那一页的灰烬里，捡回了你。”

九九点头，望着那块碑，轻声道：“她不知。连我自己也不知，直到触碰这碑，我才想起。”

“我不是未名者。”

“我是——旧名者。”

那一刻，我整条脊背如被冰水浇透。

我终于意识到，“无书之界”并非未来的开端，而是时间在一次次印写与覆写之间，被扔掉的“废稿页”。

那些魂书写过、却不想承认的章节，被丢在这里，被埋于沙砾，被抹去咒文、焚毁姓氏、斩断命轨，只剩残碑与风。

我回头望向那片碑林。

无数的石碑，无数个“未被记住的人”，他们或许都曾是魂界的某一条“原始分支”，但都因某个决策、某场战争、某次失败的焚印仪式，被整部魂书强行删去。

“这才是魂书最深的恐怖。”我喃喃。

九九走向另一块碑，手指在碑面轻轻滑过。

这一次，她没有陷入记忆。

碑上无字，只有一枚极其古旧的印形，像是骨枝残叶交错而成，中间留着一滴空洞。

“璃骨祭印。”她低声道。

我看着那印，心中猛然一震。

它不是某一族的族印。

它是——一整套旧命体系的根骨。

九九看我，声音仿佛穿越整个废弃魂史：

“赵磊，你明白吗？”

“这片碑林，也许不是为了记住过去。”

“它是为了等……那最后一笔，能把这些被遗忘的未书之人写回去。”

九九站在“璃骨祭印”前许久，像是陷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魂忆回涌。

我没有贸然靠近，远远守着，只觉得这片碑林愈发沉重，连呼吸都像踩在破碎石碑之上，满是字迹被剜出的痛。

忽然，一道幽蓝魂焰从九九脚下升起，不疾不徐地沿着她脚踝缠绕，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自发引燃的“族火”，并不炽热，反倒透出一股寒意，仿佛不是在点燃她，而是在——唤醒。

九九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道魂火直接没入她心脉，识海一震，咒纹陡然泛起涟漪，一道光斑从她眉心炸开，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淡金薄雾之中。她像是被吸入了一段封闭的记忆碎片中，四周景象骤变，碑林、沙砾、断石全数褪色，化为一道虚光之外的“别界”。

我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九九身形定在原地，身体微颤，眉间印痕若隐若现，似哭似笑，像是痛，也像是怀念。

……

九九的视界里，眼前是一道泛着幽光的水面。

不是湖，也不是镜，而像是一张残破却未干的魂页，飘浮在空气中，映出另一个未名世界的倒影。

她缓缓踏上水页，脚下泛起一圈圈魂波，一点火光在前方升起。

那火中，竟缓缓走出一名少年。

他大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却眼神沉静，身披灰衣，骨肩之上环绕一圈灵火残羽，手中握着一枚极其特殊的魂器——一环金银交错、中心空透的圆形印轮，印轮边缘密密麻麻镌刻着古印残符，像是一枚“断界之环”。

他站定于水光正中央，朝九九轻轻一拱手。

“你终于来了。”

九九微愣：“你是……璃族的？”

那少年轻轻点头，眼神澄澈，语气却沉得似万年灰尘积压的书页：

“璃族一脉，名为祭骨，本为魂印之源，不入命轨，不署名，不归书，只为缝合裂页之咒而生。”

“我叫璃瑜。”他说。

九九怔住：“你……认得我？”

璃瑜抬起手中那枚圆环，印轮上方火光一闪，赫然映出一段极短却异常清晰的影像——

玖昀的身影，站在一处断界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身后，是刚刚被撕开的魂塔裂口。

“你曾是族中祭子。”璃瑜继续道，“被族主送入残页火池以试魂火纯度。”

“你未燃尽，魂识自行逃逸，误入玖昀旧印界，被她拾起，以为你是未名之魂。”

“她未曾知晓——你，是我留下的最后骨火。”

九九双目轻颤，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忽地看向璃瑜身后的虚雾，那里，本是雾障空白，但此刻却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起初只是一个轮廓——纤细、披发，双袖如雾绸般飘摇。可随着九九的目光落上，那轮廓竟缓缓凝实，勾勒出一张熟悉得让她心悸的脸——

泠渊。

那位曾被记为“雾书咒使”，在魂界被定为已焚尽的“咒死者”。

她怎会在此？

“她未彻底消亡。”璃瑜似乎知道九九心中所想，“泠渊之识，曾与璃族签订三断契之一——忘息共印。”

“她将部分识火藏入璃印之环，寄存于我身后。”

九九眼神一紧：“那她……还活着？”

璃瑜摇头：“不，是未死。”

“她未归咒页，也未被魂书抹除，只是……藏在被你遗忘的那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