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城主府内。
白日里,林烬等人与萧无涯自义庄归来后,便各自回到住所,静候青冥谷的回信。
然而,林烬却难以入眠,独坐窗前,目光穿透夜色,凝视着城南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周府。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六年前,周怀虚在周府与众人饮酒作乐的欢声笑语仿佛仍在耳畔回响。
尤其是周怀虚酒到兴起时,高声吟诵着自己那狗屁不通的诗句的情景,令林烬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浅笑。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墨阳轩内周怀虚那双交织着杀意与绝望的双眼。
那目光如利刃般刺入林烬的心底,将昔日的欢乐击得粉碎。
林烬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烦闷。
片刻后,他身形一闪,悄然踏出城主府。
枫林城的夜晚,凉风拂过,带来一丝寒意。
九曲巷依旧被枫叶铺满,红黄交织,宛如一条蜿蜒的绸带。
林烬顺着九曲巷缓步前行,最终来到城中广场。
广场中央,那棵古枫依旧巍然矗立,枝叶繁茂,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枫林城无数人与事的变迁。
林烬站在古枫下,回想起自己初入枫林时,正是在这里与周怀虚相遇。
那时的周怀虚,意气风发,眼中满是少年人的豪情与憧憬。
回忆如潮,林烬心中愈发沉重。
正当他沉浸于往昔的种种时,古枫树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林兄?”
林烬抬头望去,只见萧无涯正坐在古枫的树杈之间,一手提着一壶酒,另一手紧握着一物。
林烬身形一闪,轻盈地跃至萧无涯身旁,歉然道:“萧兄,白日多有得罪,还望萧兄不要见怪。”
萧无涯轻声一笑,语气温和:“无妨,林兄的心情我能理解。来,既然你也睡不着,不如与我共饮一杯,如何?”
林烬点头,在萧无涯身旁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道:“莫敢不从。”
一口酒饮罢,林烬的目光落在萧无涯手中紧握的木雕娃娃上。
那娃娃用木头雕刻而成,表面涂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画出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
林烬略带好奇地问道:“萧兄喜欢收集木雕?”
萧无涯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情,轻声道:“这是我妹妹的,是她最喜欢的娃娃。”
林烬微微一愣,随即问道:“令妹也是青冥谷弟子?”
此言一出,萧无涯脸上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哀伤。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平静:“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林烬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歉然道:“萧兄,是在下多嘴了。”
萧无涯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无妨,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白日在义庄所见,让我想起了往事,这才拿出妹妹的遗物,倒是让林兄见笑了。”
林烬叹息一声,道:“哎,也不知到底是何仇怨,才能做下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萧无涯并未接话,而是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轻声说道:“正因为经历过,所以我才说我能理解林兄,也能理解周怀虚。林兄可想听听我的故事?”
林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自无不可。”
萧无涯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我的家乡是一个大城旁边的小村庄,家里一共四口人:父亲、母亲、我,还有妹妹。父母以帮青冥谷打理药田为生,日子虽不富裕,但也算温饱。父母对我和妹妹关爱有加,妹妹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解答她的各种疑问,看着她恍然大悟的小脸。”
说到这里,萧无涯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浅笑,但很快,笑容便收敛了。
“好景不长,在我十八岁那年,村庄被人劫掠。父亲被人杀害,母亲为了保护我和妹妹,将我们推下了一口枯井。那一晚,喊杀声响彻夜空。”
萧无涯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仿佛那场灾难的阴影至今仍挥之不去。
“妹妹在掉下枯井时,头撞到了井壁,血流不止,整个人也神志不清。而我摔断了腿。”
萧无涯的语气平静,但攥紧木雕娃娃的手却已发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喊杀声停止后的几日,我多次尝试爬出枯井,却始终未能成功。妹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最终死在了我的怀里。她最后一句话是问我:‘阿爸阿妈去哪了?’”
萧无涯长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就已经走了……而我万念俱灰,只等着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在一日后,我已奄奄一息时,师傅发现了枯井中的我,将我救了出来。在发现我有灵根后,他带我回了宗门。”
“自此之后,我拜了师傅,日夜苦修。内心只有仇恨,它就像一根鞭子,每日都在我身后驱赶着我,让我不要忘记血仇。”
林烬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左手悄然背到身后,随时准备掐诀暴起。
“但师傅总是和我说,既然已入仙途,就要放下过往,一心向道。而我总是告诉师傅,报仇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师傅每次听我这么说,都只是轻声叹息。”
萧无涯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深的无奈与哀伤。
“终于,我的实力足够我去报仇了。”
萧无涯的声音低沉
“那日,我走出山门时,师傅拦住了我。他对我说:‘你天资卓越,若能放下仇恨,一心向道,将来未必不能长生久视。此去你若身死道消,那便一切成空。’”
说到这里,萧无涯转头看向林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而我告诉师傅,如果这血仇报不了,有朝一日,即便我能长生久视,立于众生之巅,回首往昔之时,我能心安么?”
林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萧无涯的双眼,眼中满是戒备与审视。
“师傅终究还是让我离开了。”
萧无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
“我一路奔波,四处打探,终于找到了当初的罪魁祸首。可天意弄人,他早已化作一杯黄土。”
萧无涯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得知他已死后,我心中那滔天的仇恨,只剩下了无尽的空虚,仿佛自己又死了一次。之后,我回到了宗门。师傅对我说:‘如今执念已消,那便放下过往,好好修行。’”
他停顿片刻,目光深邃地看向林烬,轻声问道:“林兄,若是你,你能放下过往么?”
林烬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若放下过往后,能念头通达,那便该放下。”
萧无涯微微一笑,追问道:“那若念头不能通达呢?”
林烬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句道:“若念头不能通达,那便执三尺青锋,斩出个念头通达。”
萧无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好!好一个斩出念头通达!林兄此言,当浮一大白!”
笑声落下,他将手中的酒壶递给林烬,然而林烬并未接过,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眼中戒备未减。
萧无涯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林兄该不会觉得我是凶手吧?周前辈坐化之时,我都尚未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