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活着
  • 梁晓声
  • 4071字
  • 2025-03-28 15:46:14

第一节
人活着为什么

如果一个人只从纯粹自我一方面的感受去追求所谓人活着的意义,并且以为唯有这样才会获得最多、最大的意义,那么他或她到头来一定所得极少。

确确实实,我曾多次被问到——“人活着为什么?”往往,“人活着”之后还要加上“究竟”二字。

迄今为止。世上有许许多多解答许许多多问题的书籍,证明一直有许许多多的人思考着许许多多的问题。依我想来,在同样许许多多的“世界之最”中,“人活着究竟为什么”这个问题,肯定是人的头脑中所产生的最古老、最难以简要回答明白的一个问题吧?而如此这般的一个问题,又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哥德巴赫猜想”或“相对论”一类的经典问题吧?

动物只有感觉,而人有感受;动物只有思维,而人有思想。

动物的思维,只局限于“现在时”;而人的思想,往往由“现在时”推测到“将来时”。

我想,“人活着为什么”这个问题,从本质上说,是从“现在时”出发对“将来时”的一种叩问,是对自身命运的一种叩问。世界上只有人关心自身的命运问题。“命运”一词,意味着将来怎样,它绝不是一个仅仅反映“现在时”的词。

“人活着为什么”这个问题既然与人的思想活动有关,那么我们一查人类的思想史便会发现,原来人类早在几千年以前就希望自我解答“人活着为什么”的问题了。古今中外,解答可谓千般百种,形形色色。似乎关于这一问题,早已无须再问,也早已无须再答了。可许许多多活在“现在时”的人却还是要一问再问,仿佛根本不曾被问过,也根本不曾有谁解答过。

确确实实,我也曾回答过这一问题。

每次的回答都不尽相同,每次的回答自己都不满意;有时听了的人似乎还挺满意,但是我十分清楚,最迟第二天他们又会不满意的。

因为我自己也时常困惑、时常迷惘、时常怀疑,并时常觉出自己人生的索然。

我想,“人活着为什么”这个问题,最初肯定源于人的头脑中的恐惧意识。人一次又一次许多次地目睹,从植物到动物甚至到无生命之物的由生到灭、由强到弱、由盛到衰、由有到无,于是心生惆怅;人一次又一次许多次地眼见,同类种种的死亡情形和与亲爱之人的生离死别,于是心生生命无常、人生苦短的感伤以及对死的本能恐惧——于是“人活着为什么”的沮丧油然而生。在古代的时候,这体现于一种对于生命脆弱性的恐惧。“老汉活到六十八,好比路旁草一棵;过了今年秋八月,不知来年活不活。”从前,人活七十古来稀,旧戏唱本中老生们类似的念白,最能道出人的无奈之感。而古代的西方先哲,亦有“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里脆弱的东西”的悲观思想。

然而到了现代的人类,已有较强的能力掌控生命的天然寿数了,并已有较高的理性接受生死之规律。到了现代的人类,却仍往往会叩问“人活着为什么”,归根结底还是源自一种恐惧。这是不同于古人的一种恐惧,这是对所谓“人生质量”尝试过最初的追求而又屡遭挫折,于是竟以为终生无法实现的一种恐惧。这是几乎就要屈服于所谓“厄运”的摆布,而打算“听天由命”时的一种恐惧。这种恐惧之中包含着理由难以获得公认,而又程度很大的抱怨。是的,事情往往是这样,当谁长期不能摆脱“人活着为什么”的纠缠时,谁也就往往真的会屈服于所谓“厄运”的摆布了,也就往往会真的“听天由命”了,也就往往会对人生持消极到了极点的态度。而那种情况之下,谁在世上活着,也就往往会由“人活着为什么”的疑惑,快速变成了“人活着没什么”的结论。

对于马这种动物,民间有种经验是“立则好医,卧则难救”。那意思是指——马连睡觉都习惯于站着,只要它自己不放弃生存的本能意识,它总是会忍受着病痛之身顽强地站立着不肯卧到;而它一旦病得竟然卧倒了,就证明它确实已病得不轻,也同时证明它本身生存的本能意识已被病痛大大地削弱。而没有它本身生存本能意识的配合,良医、良药也是难以治得好它的病的。所以兽医和马的主人,见马病得卧倒了,治好它的信心往往大受影响。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又往往是用布托、绳索、带子兜住马腹,将马吊得站立起来,如同武打片中吊起飞檐走壁的演员们那一种做法。为什么呢?给马以信心,使马明白,它还没病到根本站立不住的地步。靠了那一种做法,真的会使马明白什么吧?我相信是能的。我下乡时多次亲眼看到,病马一旦靠那一种做法站立起来,它的双眼竟往往会一下子晶亮起来;它往往会咴咴嘶口叫起来,听来那确乎有些激动的意味,有些又开始自信了的意味。

一般而言,儿童和少年不太会问“人活着为什么”的话。他们倒是很相信人活着总归是有些什么的,专等他们长大了去体会。厄运反而不容易一下子将他们从心理上压垮。因为父母和一切爱他们的人,往往会在他们不完全知情时,就默默替他们分担和承受了。老年人也不太会问“人活着为什么”的话。问谁呢?对晚辈怎么问得出口呢?哪怕忍辱负重了一生,他们也不太会问谁那么一句话。信佛的人,也许偶尔独自一个人,在内心里默默地问佛,然而并不希冀解答,仅仅是委屈和抱怨的一种倾诉而已。他们相信即使那么问了,佛品出了抱怨的意味,也是不会责怪他们的。反而,会理解他们,体恤他们。中年人是每每会问“人活着为什么”的。相互问一句,或自说自话问自己一句。相互问时,回答显得多余。一切都似乎不言自明,于是相互获得某种心理的支持和安慰。自说自话问自己时,其实自己是完全知道为什么的。

上有老、下有小地活着,对于大多数中年人都是有压力的生活。那压力常常使他们对人活着的意义保持格外的清醒,活着的意义在他们那儿是有着另一种解释的——那是责任。

是的,责任即活着。

是的,责任几乎成了大多数寻常百姓的中年人之活着的最大目的。对上一辈的责任、对儿女的责任、对家庭的责任,总而言之,是子女又为子女,是父母又为父母,是兄弟、姊妹又为兄弟、姊妹的林林总总的责任和义务,使他们必得对单位、对职业、对社会,也具有铭记在心的责任和义务。

在岗位和职业竞争空前激烈的今天,后一种责任和义务,是尽到前几种责任和义务的保障。这一点不需任何人提醒和教诲,中年人一向明白得很、清楚得很。中年人问,或者仅仅在内心里寻思“人活着为什么”时,事实上往往等于是在重温他们的责任课程,而不是真的有所怀疑。人只有到了中年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小盼着快快长大、好好地追求和体会一番的生活,除了种种的责任和义务,留给自己的,即纯粹属于自己的另外的生活的意义,实在是并不太多的。他们老了以后,甚至会继续以所尽之责任和义务尽得究竟怎样,来掂量自己“活着为什么”。“究竟”二字,在他们那儿,也另有标准和尺度。中年人——尤其是寻常百姓的中年人,其“人活着为什么”,至今,如此而已,凡此而已。

“人活着为什么”这一句话,在某些青年那儿,特别在作为独生子女的小青年们那儿问出口时,含义与大多数是他们父母的中年人是根本不相同的。其含义往往是——如果我不能这样,如果我不能那样;如果我实际的人生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如果我希望的生活并不能服务于我的人生;如果我不快乐,如果我不满足;如果我爱的人却不爱我,如果爱我的人又爱上了别人;如果我奋斗了却以失败告终,如果我大大地付出了竟没有获得丰厚的回报;如果我忍辱负重了一番却仍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

那么,人活着对于我究竟还有什么?

这些年轻人哪里知道啊,对于他们已是中年人的父母,尤其是寻常百姓的中年父母,他们往往即是父母活着的首要的、最大的,有时几乎是全部的意义。他们若是这样的,他们是父母之活着的意义;他们若是那样的,他们是父母之活着的意义。换言之,不论他们是怎样的,他们都是父母之活着的意义;而当他们倍觉活着没有意义时,他们还是父母之活着的意义。若他们奋斗成为所谓“成功者”了,他们的父母之活着的意义,于是似乎得到一种明证了;而他们若一生平凡着呢?尽管他们一生平凡,他们仍是父母之活着的意义。普天下之中年人,很少像青年人一样,因了儿女之活着的平凡,而备感自己之活着的没意义。恰恰相反,他们活得越平凡,他们的平凡的父母,所意识到的责任便往往越大、越多。

由此我们得到一种结论,所谓“人活着为什么”,它一向至少是由三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纯粹自我的感受;一部分,是爱自己和被自己所爱的人的感受;还有一部分,是社会和更多有时甚至是千千万万别人们的感受。

当一个青年听到一个他渴望娶其为妻的姑娘说“我愿意”时,他由此顿觉人活着所饱含的一切意义了,那么这是纯粹自我的感受。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这句歌词,其实唱出的更是作为母亲的女人的一种生活意义。也许她自己的人生是充满苦涩的,但其绝对不可低估的生活之意义,极其宝贵地体现在她的孩子身上了。

爱迪生之活着的意义,体现在享受电灯、电话等发明成果的全世界人身上;林肯活着的意义,体现在当时美国获得解放的黑奴们身上;曼德拉活着的意义,体现于南非这个国家了。

如果一个人只从纯粹自我一方面的感受去追求所谓“人活着为什么”,并且以为唯有这样才会获得最多、最大的意义,那么他或她到头来一定所得极少,最多也仅能得到三分之一罢了。但倘若一个人长久地活着而纯粹自我方面的意义却缺少甚多,其活着的性质是很崇高的,他也是会获得尊敬的。比如阿拉法特,无论巴勒斯坦在他活着的时候能否实现艰难的建国之梦,他活着的巨大意义对于巴勒斯坦人都是明摆在那儿的。我深深地崇敬这位将自己的人生,完完全全民族目标化了的政治老人。

权力、财富、地位……无与伦比的生活方式,这其中任何一种都不能单一地构成人活着的意义。即使合并起来加于一身,对于人活着之意义而言,也还是嫌其少。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显贵们,活得不像我们常人以为的那般幸福的原因。贫穷、平凡,没有机会受到高等教育而终生从事收入低微的职业,这其中任何一种都不能单一地造成对生活意义的彻底抵消,即使合并起来也还是不能。因为哪怕命运从一个人身上夺走了活着的意义,却难以完全夺走另外一部分,就是体现在爱我们也被我们所爱的人身上的那一部分。哪怕仅仅是相依为命的爱人,或一个失去了我们就会感到悲伤万分的孩子。

而这一种活着之意义,即使卑微,对于爱我们也被我们所爱的人而言,可谓大矣!人活着的一切其他的意义,往往是在这一种最基本的意义上生长出来的,好比甘蔗是由它自身的某一小段生长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