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摹物不倦:物象与明清小说日常叙事的展开
- 刘紫云
- 19字
- 2025-03-28 11:52:03
上编
走向日常:古代小说物象描写的演变史
第一章
先明小说的尚奇传统与平常之物的浮现
早在殷墟卜辞里就有“物”这个字,本义为用于祭祀的“杂色牛”[76]。然而,这个本义在西周时期的文献中便很少见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含义更广的“万物”之意。《周易》六十四卦中,乾、坤两卦居首,共同解释宇宙的形成。乾象征天,坤象征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77],充盈天地之间的是万物。战国早期的道家经典中也表达了相似的观点,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78](《道德经》)。万物是天地共同的创造,与天地并立,而万物中包含了人类。
战国中后期的《庄子》和《荀子》都对“物”的问题做出了回应,在他们的论述中逐渐浮现出人类独立于万物之外的清晰意识。《庄子·大宗师》中南伯子葵向女偊请教如何延年益寿,女偊告以其方:“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79]郭庆藩注“物”曰:“物者,朝夕所须,切己难忘。”[80]“外物”的观念是中原文化中“物—我”二元论的雏形,即人类主体开始距离化地审视“万物”,将“万物”客体化,并最终导致了人与物的分离。由于“物”不再内在于“我”,而与“我”呈现出独立紧张的关系,故而庄子才发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81](《庄子·山木》)的感慨。“物物而不物于物”,即“视外物为世之一物,而我不为外物之所物”[82],“物物”即驾驭和把握外物,“物于物”是相反的被动状态;而一旦陷入被动,则难免“身”为“物”累。《荀子·解蔽》曰:“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83]从语言学角度看,《庄子·大宗师》中的“外物”还是一个动宾短语,但到了荀子的论述中,“外物”成为一个偏正合成词,与“中心”相对,接近于认识论中的客体与主体的关系。
主客体关系的明晰化,为中国传统文艺理论提供了可资依傍的概念工具。刘勰(465—520)将“心—物”二元论引入对文学创作的论述中,所谓“情以物迁,辞以情发”,“物色尽而情有余”。[84]在“诗言志”的抒情传统中,“情”与“物”对举,更突出主体的精神与情感向度。“辞”的引入,即文学创作的参与,使原先僵硬的“物—我”二元对立关系变得丰富、灵动起来。“情”与“物”通过“辞”即文字的媒介再度交融,“情以物兴”,“物以情观”,[85]最终达到“体物写志”[86]的目的。古代诗歌传统中,“物”与“情”和光同尘,不可分割;“物”不仅具有抒情功能,同时在儒家语境中,还被赋予伦理化品格。[87]“物”不再等同于客观物质,而是文艺形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刘勰的“物—辞—情”关系模式,与王弼(226—249)以玄学注《周易》时所总结的“象—言—意”关系模式有某种对应关系:“言”与“辞”是媒介,“物”与“象”仅为工具或表征,“情”与“意”才是目的,所谓“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然而,若从发生学的角度讲,二者在逻辑上并不一致:王弼的模式应该修改为“意—象—言”,而刘勰的则是“物—情—辞”。王弼的关系模式中,“象生于意”“言生于象”,“意”处于价值链条的上游,“言”是末梢,“得意”是溯流而上的过程,“意”与“象”是单向决定的关系。在刘勰的模式中,情感的萌生往往乃受外物之感召,而言辞则为情感的升华与结晶。
有意思的是,诗歌中的形象以及由形象构成的场景,被命名为“意象”和“意境”,而非“物象”“物境”,这正是受魏晋玄学思想影响的结果,后来经由唐宋诗学理论的发挥而定于一尊。
与“意象”的玄学色彩形成对比的是具有艺术色彩的“物象”的观念。《说文解字》“象”的本义为“长鼻牙,南越大兽”[88],亦即大象。段玉裁(1735—1815)注曰:“古书多假象为像。人部曰:‘像者,似也。似者,像也。’”[89]也就是说,“象”又是“像”的假借字,有相似的意思。作于战国中期的《周易·系辞下》亦曰:“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90]小说创作中的物象描写,就其渊源而言,与雕塑、绘画等空间形象的出现和发展有着更为密切的关系。
《春秋左氏传》宣公三年载楚庄王向周定王问鼎一事:
所谓“铸鼎象物”,即模仿万物的形态并将其铸造在青铜鼎上。“象物”这一艺术创造的过程直接导致“物象”的出现,可以算是早期艺术活动中空间形象的代表。此外,对绘画的界定也涉及“物象”的概念。战国史书《世本》曰“史皇作图”,东汉宋衷注曰:“史皇,黄帝臣也。图,谓画物象也。”[92]汉刘熙《释名》卷六曰:“画,绘也,以五色绘物象也。”[93]在这两则记载中,“画”与“图”的形制虽则有别,但它们所创造的都是视觉形象;“物象”既是艺术活动的对象,也是艺术作品本身;它的内涵既指自然界中的物质形象,又指以线条、面积、色彩等表现的审美形象。
绪论中已经提及,艺术形象包括空间形象与时间形象。古代的“图”与“画”有别,但无论是留诸“图”上还是见诸“画”上的“物象”,都是空间形象。相比之下,以语言为媒介所塑造的“物象”——时间形象的一种——却出现得较迟。从历史书写的角度看,并非所有的物都有资格进入书写。那么,在哪些情况下,物可以进入书写?古代小说对物的书写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