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齐被按在椅上。
刀尖距离太阳穴不足一寸。
她的眉尖甚至能感受到寒意,数十年,无一日不手起刀落的寒意。
“够短了不?”
“不够,再向上半寸。”
“还不够?娘的,真不知道你这小姑娘想什么,一整天的啊?那么好看的脸,那么好的头发,要剪那么短!”
乌黑碎发簌簌落到肩上,落到地上。
自成名以来,她的家族就以头发乌黑而著称,哪怕到死,都没一个白头的,又偏偏,她家另一个著称,是命长。
所以有不少凡人低修,为得到她家一缕黑发,不惜出大价钱。
还好她家从来不缺钱。
快刀手孙伯把碎发扫到簸箕里,又倒入桶里。
“给你记账上了啊,商齐仙子。”
“你腰还是不好,上次跟你说的药方有没有吃?”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孙伯怒道,又怒视店内旁人,“笑什么笑,不给你们剪看你们还笑不笑!”
商齐拍打肩膀走出店门。
一个年轻修士坐上她刚离开的位置,脸上泛出某种诡异表情,然后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你做什么啦!歪头歪脑什么啦!信不信老子不做你生意!”
“我有痔疮。”
年轻修士赶紧道,等孙伯下了刀,才壮起了胆子:
“那位商齐姑娘是哪个宗门的?”
“你新来的吧?打听来做什么啦?要上门骚扰人家啊?”
“不是不是,我就有个朋友问问。”
“这样哦,你朋友每天要来我店里几十趟咧。”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不懂你说什么,你们啊还是别起这个心,商齐哪里是你们能想的?”
“我命由……”
“坐好!”孙伯一把把年轻修士按住,手中剪刀飞快,语速也是极快,“新来的吧你,黑市是个什么地方你来之前也不打听一下的啦?家里把你教得那么草率的啦?擂台你去过不啦?商齐也是你能想的啦?”
年轻修士被喷了一脑袋口水,但确实剪得很不错。
这发型简直让他的境界看上去提高了两层。
黑市果然有高人。
这次出门本是历练,他一身焕新步入黑市,每一步都完美执行之前所学。
如何去跟各路修士寒暄结识,如何辨别货物优劣,如何讨价还价,如何财不外露,如何藏拙,如何套话……
一切都很完美,没有人能看出他富得要死,还身世显赫,练气圆满。
那接下来,就要去看看商齐了。
漂亮是漂亮,但不过练气,被每个铺子描述得如此邪乎,黑市是没吃过细糠吗?
他递上一枚二阶灵石,一脸苦相,说自己穷地方来,就剩这么多了。
守门的修士眼露怜悯,把他放了进去。
擂台,黑市中的黑市。
在黑市里,可以买到外面买不到的东西,面见外面不方便见的人,在擂台上,可以买到黑市买不到的东西,见到在黑市不方便见的人。
年轻修士在黑暗中走了四五步,眼前豁然开朗,居然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擂台。
中心的夯土台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地面用桐油拌着细砂反复夯打,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痕里,嵌着不知哪场交锋留下的法器碎片。
观众席沿着夯土台呈半月形展开,最底层的杉木板足有半掌厚,被马蹄铁磨出的凹痕里,积着隔夜的雨水,往上的杨木条渐次变窄,边缘还留着斧劈的毛刺。
已有上百修士散落坐着,或用炒黄豆驱赶紧张,或者交头接耳,分析今日上场的可能。
没有修仙界应有的堂堂仪姿,更像是凡间武夫的演武场。
他压抑兴奋和鄙夷,尽量自然地,在一个还算面善的中年修士身旁坐下,然后左右打量,都没见到商齐的身影。
陆陆续续又有人进场,他听得身后有人骂骂咧咧,说这黑市是越来越黑了,光是入场费,都已经涨到四十块一阶。
他耳朵有点热,终于,一个看上去像熊一样锦袍老者施施然入场,轻咳几声,待嗡嗡喧闹落下后,没有开场白,直接宣布:
“今日第一件彩头,东海丹舟门莫仙师的「筑基丹」,三枚。”
这句话在他耳中猛地炸开,差点失声尖叫。
莫少秋的「筑基丹」,号称能将成功率提高三成,乃是低阶修士做梦都想得到的仙品,可莫少秋已失踪数十载,仅存于世的「筑基丹」,是无论任何宗门,都珍而藏之,留着给核心弟子用的。
这黑市何德何能?居然有三枚,还拿出来做擂台的彩头?
他只觉头皮发麻,但见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人人红了眼但不意外,他这才留意到,很多人手里拿着张纸条,想必是今日的彩头单。
妈的怎么没人给我?
不管了,筑基在即,志在必得。
他邪魅一笑,屁股刚抬起,便见土台上多了个人,眼睛一花,又多了个人。
两个筑基。
身旁的中年修士转过头来,脸现狐疑,他弯腰恭敬道:“这位道友,单子可否借小弟一观?”
场内。
一高一矮两个筑基修士没有自报家门,拱手便打。
高修士手持双刀,左刀烈焰,右刀冰霜,双刀如密雨落下。
矮修士大半身子缩在石盾后,只守不攻。
猛烈劈砍中,火星和冰屑很快蔓延至整个演武场,一热一冷舔得人难受,那石盾的砰砰响声,更是让人识海巨震不休。
但也不知黑市用了什么阵法,这些筑基之力只让体悟,而不会造成实质杀伤,否则观众里那些练气低修,早就落荒而逃了。
高修士大喝一声,双刀同时落下,石盾应声裂为两半,却有一道灰影,悄无声息从中掠出,刺向其气海。
他拧眉躲过,正要再砍,却已不见那矮修士身影,又有数道灰影袭来,与冰火对撞,炸出篷篷碎土,而后是上百枚,上千道土刺……
攻守易势。
高修士被土刺追逐得狼狈不堪,只得双刀舞成了盾,勉强挡住一半土刺,火焰渐熄,冰霜消融,身体被扎成刺猬,眼看便撑不住,果然又吃两记,从空中掉落下来。
却见他嘴角现出莫名笑意,在冰火化成的落雨中,坠地时一刀刺出。
雨中显现出矮修士的人形,刀刺在胸口。
胜负已分,高修士接过「筑基丹」,丢下几枚疗伤的丹丸,便匆匆离开。
“好手段啊,借颓势造雨,以水逼得土遁现形。”
“那土系筑基也厉害,竟能发起如此狂攻却始终隐匿,灵力是相当扎实。”
身周议论纷纷中,年轻修士默默看起了彩头单,每一样都让他眼馋不已,但这一场下来,知道想要捡漏是很难了。
所以以长见识的心态又看了三场,倒是得到不少启发,这黑市果然卧虎藏龙啊。
只是这第五场的彩头,为什么是空白?
一个筑基修士惨胜,拿到某个地址后也随即离开。
锦袍老者再次上场,轻咳几声后,嗓门陡然拉高:
“今日第五件彩头,商齐——”
擂台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