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火供
  • 元来海
  • 2321字
  • 2025-03-14 18:10:36

因为杨晓雨家颇有些人脉,所以她的墓地选得很好,是镇里最贵的公墓,从地理位置和风水玄学的角度来讲也是绝佳,据说排队已排到一年半以后。也就是说如果是普通人,你今天过世,要等一周年忌日再过半年,才能住上你的骨灰小房子。

李蔚洋不懂这些,他站在殡仪馆告别厅的时候也想不了那些,既不知道这个插队名额多么宝贵,也不知道这个最宽敞的告别厅多难预约上。周围人都表情肃穆,很显然这不是一个社交场合,但一些千里迢迢赶来的亲朋好友,按捺不住许久未见的寂寞心绪,互相小声地打起招呼寒暄。这个地方不适合笑,所以大家都绷着脸,聊天的时候每个人都看起来很紧张。

在这里李蔚洋没有认识的人,也可能是原来认识,后来变得不认识了。毕竟杨晓雨是他的小学同学,万一有小学同学来参加追悼会,李蔚洋应该也认不出他们的样子来。所幸别人也没认出他来,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过来跟他打招呼,说好久不见啊过得如何了在哪高就,也就省得李蔚洋绞尽脑汁去回忆推导这个人到底是谁。很好,他可以在原地站着,想他自己的事。

今天仪式的主角是杨晓雨。李蔚洋本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吊唁通知会发到他这里,他满以为已经没有人知道自己和杨晓雨认识,恐怕连杨晓雨自己都不觉得他们两个有多熟。李蔚洋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杨晓雨,她看起来好像更瘦更小,像是在外流浪了几个月的什么动物,不是说外形,是说眼神。小时候的杨晓雨虽然有些剽悍,但不会有这样防备警惕,似乎还带着一些凶狠的眼神。李蔚洋毫不怀疑,如果那时候他向她打招呼,杨晓雨会扑上来撕咬他,直取动脉,毫不留情。

那么杨晓雨是迟早要划开某个人的动脉的,要么是李蔚洋,要么是她自己,或者其他的什么人。而现在看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的。

“……晓雨,你的离去实在太过匆忙,分明是在最美好的年华,却溘然长逝了,就这么离我们远去。死者已安息,生者长依依。晓雨的离开对亲友而言定是锥心之痛,但作为生者,我们唯有擦干眼泪,默默祈祷,望晓雨一路走好。”

前半段李蔚洋一直走神,什么也没听进去,等他回过神来,悼词已经念完。念悼词的应该是杨晓雨的某个朋友,看起来跟李蔚洋差不多年纪,或者更小一些。杨晓雨的母亲在边上不停落泪,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您好。”

李蔚洋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但他知道他这么做不是自己想要这么做,而是杨晓雨在指挥他。本来大家都应该排队上前去瞻仰遗容,进行遗体告别的最后一步,这之后就是遗体火化了,杨晓雨的躯体残存人间的最后时间即将过去。

应该是这样的,但杨晓雨就这么坐起来,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不像活着。李蔚洋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查看四周,其他人就像没有看到杨晓雨的变化一般,兀自列队上前,轮流绕着她转圈。

在这样诡异的寂静中,杨晓雨坐在那,双目圆睁,眨也不眨,看向李蔚洋。李蔚洋知道她肯定没在呼吸,身上没有任何一处有起伏。杨晓雨的手臂向后背着,或许是因为死去的人就不再遵循某种人体构造,她的手臂向后弯曲,以一个活人完全做不到的角度伸展,像一只鸟张开翅膀,却没有任何的羽毛覆盖。

李蔚洋吞咽口水,在杨晓雨无声的注视下他改变了行进的路线,脱离了瞻仰遗容的队伍,而排在他后面的人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上前一步补上了他的空位,后面的人也依样补上。

“您好。”李蔚洋又重复了一遍。

但杨晓雨的母亲实在太伤心了,就算李蔚洋打了两遍招呼,她也没有注意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女儿的死带走了她一部分的灵魂,或许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您太伤心了。”李蔚洋嗫嚅片刻,看一看杨晓雨,又看向她的母亲,“晓雨看到您这么伤心也会不好受。”

在极端伤心的情况下,阿姨仍旧保持良好的教养:“不好意思,你是……”

“我是李蔚洋。杨晓雨的小学同学。”

杨晓雨的眼睛好像越瞪越大,李蔚洋怕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杨晓雨的眼珠子就已经掉出来,所以他不禁加快了语速。

“阿姨,请您节哀。”大家一般都这么说,李蔚洋也照做,然后他继续说,“其实关于杨晓雨的死,我也有一定的责任。”

杨晓雨的母亲顿住了,她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李蔚洋,这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为何在女儿的葬礼上语出惊人。

“如果我先死了,或许就轮不到杨晓雨。也有可能她会晚一点死。”李蔚洋又吞一口口水,后脑勺好像能感受到杨晓雨即将脱框的眼球对他持续地怒视,“其实就算杨晓雨不自杀,齐放也不会放过她。齐放也没有放过我。”

在葬礼举办之前,面前这个枯槁的中年女人不知道已经哭了多少天,她眼眶红肿,面颊干瘪,看似已经哭干了身体里所有的精力和活力,以至于刚才听悼词的时候站都站不住。

可这具看来枯槁的身体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了不得的力量,怪叫一声扑上来,把李蔚洋按在地上,两只手掌没有节奏地上下挥动,用指甲抓他的脸,用手指拍他巴掌,毫无章法地殴打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周围的人群终于有了些反应,纷纷涌过来拉架,因为人都聚在一块儿的缘故,原本宽敞的告别厅一时间显得很拥挤。李蔚洋的脸很疼,已经有血流出来,他伸手去挡,但痛殴他的对手仿佛专门训练过,每一下都避开他遮挡的手臂,精准狠辣地把指甲扎到他的皮肉里。一直扶着阿姨的那个年轻人看上去不像没力气的人,却没办法把这个瘦小的女人拉开。拉架的人一连来了三四个,才把杨晓雨的母亲从李蔚洋的身上架开。

没人来扶他,李蔚洋说的话刚才分明无人在意,现在却像人人都听见了一样。李蔚洋自己狼狈地站起来,几个中年男人开始推搡他:“说什么啊,你刚才说什么啊你?”

李蔚洋被推得踉跄后退,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杨晓雨,她为什么只是冷眼旁观?但他望向遗体所在的位置,杨晓雨又躺回去了,就像从来没有坐起来过。

一枚圆球骨碌碌滚过来,在李蔚洋的脚边停下。李蔚洋没有闲暇弯腰去捡,他知道那就是杨晓雨的眼睛,她刚才瞪他瞪得那么用力,确实是把眼珠子瞪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