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张“便条”

送走不速之客,司马懿陷入深思。《晋书·宣帝纪》记载,司马懿是去年(247)五月“称疾不与政事”的。一年多来,司马懿从未外出,除了几位密友,平时很少见客。表面上,司马懿以太傅的身份位居曹魏众臣之首,品秩甚至高于大将军曹爽,但他深知自己早已远离了权力的核心,所以对时局不再发表任何看法。

这种状况违背了魏明帝当年托孤的本意。景初三年(239)魏明帝驾崩,太子曹芳继位,曹爽、司马懿两位托孤大臣均加侍中衔、假节钺,均以“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录尚书事”的身份共同辅政,这是魏明帝生前做出的安排。曹爽是大将军,司马懿当时是太尉,从品秩上说,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曹爽的地位比司马懿稍高,但早在九年前,司马懿就已经担任过大将军,又是曹爽的前任,资历更高。大将军和太尉都属外朝官,按制度不能随意出入宫省,因而要加侍中,有了这项安排,二人就可以随时出入宫省了。“都督中外诸军事”是统率全国武装部队的意思,“录尚书事”指兼管尚书台事务。

曹爽和司马懿二人分揽了内外朝大权及军政大权,但对其二人的安排竟然一样,这在历史上绝无仅有。不仅如此,《晋书·宣帝纪》记载,曹芳同时诏令曹爽与司马懿“各统兵三千人,共执朝政,更直殿中”。魏明帝只是让曹爽和司马懿共同辅政,并没有说二人谁主谁次,如果他们的权力一样大,遇到意见不统一时谁来裁判和调解呢?一般来说,出现这种情况时,有两个人出面最合适:一个是天子,一个是皇太后。但天子只有8岁,还是未成年人,大人的事管不了;郭太后倒是很有见地,也很有威望,但曹爽不想让她过多参与朝政,因为这个女人做事太有主见。所以,为了表明大家是“共同辅政”,宫中的禁军也分别由二人掌管。这是魏明帝临终前的安排,还是曹爽主动提出来的?抑或司马懿与曹爽斗争来的结果?已经不好说了。只能说,能做出这样的安排,也是煞费苦心了。

对于“各统兵三千人,共执朝政,更直殿中”,有人理解为曹爽和司马懿各自率领3000名禁卫军,隔一天由一方轮流守值于宫中。如果这样理解,那就错了。皇宫虽不算小,但可供居住的面积并不大,3000人都住进去是不可能的,而且一天换防一次,就更不可能了,那样非乱套不可。要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需要先了解京师有哪些防卫力量并区分相应的职责。曹魏基本承袭的是汉制,京师内外防卫采取的是“分段负责制”,即各区段分别由不同的部门负责:省内是天子和后宫妃嫔居住的地方,守卫工作由宦官负责;省外宫内由光禄勋和卫尉负责,其中统领虎贲、羽林和一些郎官的光禄勋负责宫殿值守,卫尉负责宫城内的巡逻及宫门守卫;皇宫以外、城墙以内由执金吾负责;城墙、城门守卫由城门校尉负责;城外主要由北军五营负责。以上各部互不隶属,直接向天子负责。

曹魏京师防守分工情况表

这种分工的好处是可以充分制衡,避免所有禁卫部队由一个部门或一位朝臣掌握所带来的风险。但缺点是各部门之间不好衔接,信息不畅,无法充分配合,当突发事件来临时往往不知所措,这就给政变者以可乘之机。东汉末年宫廷政变频频发生,而且成功率颇高,就与这种防卫机制的漏洞有一定关系。

司马懿身为太尉,按名义直接分管光禄勋和卫尉,掌握着禁卫后宫的主要力量。当然这是名义上的,汉末至曹魏,三公越来越成为一种荣誉,如果不加侍中,连宫省都不能随意出入,如果不“都督诸军事”和“录尚书事”,日常军事政务也无法插手。名义上,北军和南军由大将军执掌,但他们距皇宫较远,中间隔着好多层,从以前历次宫廷政变的情况看,左右成败最关键的力量是直接守卫皇宫的殿中侍卫与宫城宿卫,也就是虎贲、羽林等禁卫军,待政变的消息传到北军五营,基本上大局已定了。从以上分析可以推断,所谓“各统兵三千人,共执朝政,更直殿中”,意思是守卫皇宫的虎贲、羽林等禁卫军编制为6000人,由曹爽和司马懿各执掌一半,他们本人则轮流在宫中值守。这样一来,权力就可以得到制衡,谁想闹事都不容易了。

对于曹爽之前的经历,史书记载不详,说明他在成为辅政大臣前几乎碌碌无为。曹爽年龄也不详,作为名将曹真的儿子,他的年龄应该与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不相上下。骤然荣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之位,又被封为武安侯,食邑12000户,并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些都是人臣所能达到的极致。有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有的人得志便猖狂,初掌权柄的曹爽则希望以实际行动向世人展示自己绝不是那样的人。《三国志·曹爽传》记载:“宣王以爽魏之肺腑,每推先之,爽以宣王名重,亦引身卑下,当时称焉。”曹爽把司马懿当父辈看待,有事一律登门拜访,从不敢独断专行;而司马懿也对这个晚辈十分尊重,处处礼让。

难道史书记错了?没有错,这是真的。曹爽的父亲曹真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夏侯尚,后被封为德阳乡主,夏侯尚即夏侯玄之父。夏侯玄有一个姐姐名叫夏侯徽,正是司马懿长子司马师之妻。所以,夏侯徽是曹爽的表妹,司马师是曹爽的表妹夫,论亲戚关系,曹爽觉得司马懿属于自己的父辈。更重要的是,曹爽知道司马懿的厉害,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在共同辅政之初,他相当低调和规矩,对司马懿表现出来的是诚心诚意的尊敬。司马懿对这个晚辈固然谈不上有多少好感,但他一贯顾大局、识大体,魏明帝临终前洒泪相托,他也下决心把齐王辅佐好。如果一直这样做下去,你敬我让,大家相安无事,那确实很好。

考虑到司马懿那时候已经60多岁了,人到暮年,时日无多,曹爽更应该忍耐。曹爽似乎也明白这些道理,他也想忍,忍到可以出头的那一天。但是,“忍字心上一把刀”,刀扎在肉里会疼,扎在心里更是痛苦万分。忍耐,需要定力,更需要境界。曹爽偏偏不是能忍得下的人,事事都请示,天天都得装出尊重和客气的样子,他觉得不开心。因为有了权力,曹爽跟前很快聚集起何晏、夏侯玄、邓飏、丁谧、李胜、毕轨等人,曹爽对他们言听计从。《资治通鉴·魏纪六》记载:“晏等咸共推戴爽,以为重权不可委之于人。”这个“人”,显然是指司马懿。曹爽年轻,有些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何晏以“老前辈”的身份向他回顾了司马懿的历史,提醒曹爽,此人绝不简单,别看他平时不哼不哈、不怨不怒,那只是时机还没有到。

其实,这些话不用何晏说,曹爽也明白。之前他与司马懿虽然没有太多交往,但共同辅政以来,他已经领教了此人的深不可测:有功不自傲,不摆老资格,无论什么事都不跟人争,不跟别人翻脸,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个锅里吃饭,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但司马懿偏偏不碰,能让的则让,不能让的也让,纵然他人想吵架也找不到机会,这样的人十分可怕。

除了何晏,丁谧也跑来劝曹爽,认为司马懿有大志且得众心,其心难测,须加防备。曹爽问丁谧有什么好办法,丁谧出了一个主意,说可以采取明升暗降的办法,奏请皇上升司马懿为太傅。《三国志·曹爽传》记载:“丁谧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宣王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太尉是三公之一,太傅却是上公,平时不常设,唯有地位特别崇高之人可为之。尊司马懿为太傅,一来彰显对司马懿的尊崇,二来可以逐步解除其实权。

曹爽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但程序上一定要做圆满,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真实心思。曹爽让其弟曹羲出面上表,尊司马懿为太傅。为了这份奏疏,曹羲一定找了很多人商议,因为他所上的这份长篇奏疏写得文辞华美,引经据典,非饱学之士无法写就。这份奏疏记载在《三国志·曹爽传》裴松之注引《魏书》中,首先追忆了一大堆父亲曹真的往事,然后突然转到司马懿身上,用德、爵、齿等三项标准评价司马懿。所谓“德”就是德行、品德,曹羲认为司马懿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值得百官效仿;“爵”是履历,是过往的功绩,这方面司马懿更没的说,为曹魏屡立大功;“齿”是年龄、资历,在众人心中的威信,司马懿自然也不必说。总而言之,从各方面看,司马懿都堪称德高望重,非太傅这样的崇高职位不足与其相称。奏疏递上,在曹爽的运作下很快便被诏准,参照邓禹的先例授予司马懿太傅之职。诏书里没说司马懿升任太傅后是否仍“都督中外诸军事”及“录尚书事”。在《三国志·三少帝纪》中保存着另一个版本的诏书:“太尉体道正直,尽忠三世,南擒孟达,西破蜀虏,东灭公孙渊,功盖海内。昔周成建保傅之官,近汉显宗崇宠邓禹,所以优隆隽乂,必有尊也。其以太尉为太傅,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如故。”这里说,司马懿仍“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如故”,但是很重要的“录尚书事”却没有了。《三国志·曹爽传》进一步解释,曹爽“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根据这条记载,尚书台之前同时奏事于二人,司马懿任太傅后改为先向曹爽奏事,曹爽再决定哪些让司马懿知道,哪些不让他知道。无论哪种情况,总之,司马懿被曹爽架空了。

一开始,曹爽等人还担心他们的一系列行为会引起司马懿的反抗,甚至遭到激烈的抗争,因为就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做得有些过分。可让他们颇感意外的是,司马懿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甚至没有任何反应。自从改任太傅以来,司马懿实际上被闲置起来,一切军政事务都由曹爽一人掌管,司马懿的辅政大臣角色虽然没有明确被废除,但实际上已不复存在了。

尽管朝野上下不少人对此有看法,认为曹爽这样做对司马懿很不公,但众人也都保持着沉默。在这种情况下,司马懿知道远离权力中心、不再过问世事是最明智的选择。改任太傅时,诏书授予司马懿“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汉萧何故事”,但他很少再过问时事,后来干脆称病在家,不再上朝。

正始八年(247),司马懿称病不出后不久,孙吴兵分三路来攻。曹爽不懂军事,之前曾亲率大军远征汉中,结果劳师无功,令其威望大损。曹爽知道,放眼整个曹魏,论军事才能和在军中的威望,没有人能超过司马懿。现在要打退孙吴的进攻,还得司马懿出来才行。曹爽派人去请司马懿,说有紧急军情要商议。司马懿推说有病,难以入朝。曹爽无奈,只得请曹芳下诏将有关军情转给司马懿,请他帮忙分析一下,提出用兵之策。就此,司马懿只做了简略回复,其内容写在一张“便条”上,仅17个字:

之白,阿史病转差未,皆外曹尚患,之白,书法。

这是一张有司马懿亲笔书写字迹的“便条”,这张“便条”被保存了下来,就是书法史上著名的《阿史帖》,是司马懿唯一传世的书法真迹,刻入宋太宗《淳化阁帖》中。此帖以章草写就,虽锋芒尽藏,但也章法有度,为魏书佳作。“之”“白”等字在帖中重复出现,却无一相同,诡异多变。清代李瑞清临此帖时评论:“笔笔如铁铸之。”帖中的这些字句有些难以理解,后世也多有争论,只有拆分开看并逐一分析,才能了解全句的含义:

“之”:句首虚词,无实际意义;

“白”:陈述、报告、禀报;

“阿”:谦辞;

“史”:我,司马懿曾任曹操的丞相长史;

“病”:正在病中;

“转”:转来的军情;

“差”:交代的差事;

“未”:未能完成;

“皆”:全部;

“外”:分析起来似为“列”,整理后转交之意;

“曹尚患”:分析起来似为“曹尚书”,指录尚书事的曹爽;

“之”:同前,无实际意义;

“白”:同前,陈述、报告;

“书法”:书写此便条。

将帖中17个字连起来看,其大意应是:我向您禀报,因为生病,所转交的差事未能完成,关于军情的材料全部转交到曹尚书处,书写此便条向您报告。皇帝如有诏书下达,理应以正式奏疏回报,根据《阿史帖》的内容看,司马懿似乎没有专门写诏书,而只是以“便条”的形式回复,大概是想说自己病得实在太重,不仅无法研读军情材料并提出用兵对策,就连亲笔撰写一份奏疏也难以完成了。

司马懿书《阿史帖》

这场仗没能打起来。《三国志·王基传》记载,身居魏吴前线的扬州刺史诸葛诞命安丰郡太守王基研判军情,王基认为:“昔孙权再至合肥,一至江夏,其后全琮出庐江,朱然寇襄阳,皆无功而还。今陆逊等已死,而权年老,内无贤嗣,中无谋主。权自出则惧内衅卒起,痈疽发溃;遣将则旧将已尽,新将未信。此不过欲补定支党,还自保护耳。”王基认为陆逊等老将死后,孙权自己也已年老,想亲自率兵出击又怕内部生乱,他现在扬言大举攻魏,只是以攻为守而已,不必过于理会。事后果如王基判断的那样,孙吴方面“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动作。

司马懿之所以冒着违诏的风险不发表任何看法,是想彻底脱离朝政。面对曹爽一伙的咄咄逼人,司马懿知道自己处于明显下风,如果立即与曹爽等人公开对抗,等待他的将是暴风骤雨般的迫害。对决一旦形成,司马懿没有丝毫把握站在自己一边的人会更多,甚至不敢保证有没有人会公开地站在自己一边。尽管有不少大臣心中对曹爽等人充满了怨愤,但面对屠刀,大多数人会本能地选择沉默。司马懿不仅也要学会沉默,而且不能被对手看出破绽,他必须装得很像,必须让对手放心。

鱼离不开水,遇大旱时河湖干涸,不少鱼会因为失去水分而死亡;有一些鱼却能生存下来,它们被称为泥鱼。与众多拼命挣扎、抗争的鱼不同,泥鱼会为自己找到一处不易干涸的泥地,将整个身体钻进泥中,之后像冬眠的动物一样一动不动。如此一来,无论外面多么干旱,泥鱼身上的水分也不会失去,能够长时间生存下来。待到干旱结束时,河湖涨起了水,泥鱼便会迅速从泥中钻出,在水中纵横畅游。这时,河湖之中有许多鱼的尸体,它们是那些在干旱时挣扎后死去的鱼,便成为泥鱼丰富的食物。只要能度过最艰难的时光,就能迎来称霸于水中的日子。这是泥鱼的策略,也是司马懿目前正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