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再度大了。
一老一少站在雨中。
老者满脸悔恨,少年双眼通红,唯一不太合时宜的就是少年眼中偶尔会有一丝极难觉察的狡黠掠过。
“也罢,既然老头子你真不愿意说几句实话……那就这样吧。”
周景垂首,转身一步步挪了出去。
三、
二、
一。
“景儿你等等。”
听到身后传来的泄气声,周景眼底笑意闪过,他就知道周衍这老登逃不过将军。
只是心底如此作想,周景却依旧未曾停下,甚至脚步都再沉重了许多。
还不保险,他还要再给这场戏加点猛料才行。
回家路上周景一言不发,他身后的周衍亦然,两人间只有涉水的脚步声在缓慢响着。
直到院门关上,周衍才沉声开口:“景儿,你想知道什么?”
“不了。”
周景摇头,满脸平静地回了侧屋,关门,上闩,又一步步挪到炕沿,脱鞋上炕,将自己从头到脚全部裹进了被子中。
被窝里,周景眼中星光闪烁,心底暗道:“老头子,莫要怪我,这世上谁人不在戏中?”
“就是那种深情至死的人,不也还是跟戏台上的痴儿一般入了迷?”
“若无几分演戏的本事,再诚挚的情也有散尽那日,亲情亦然。”
“更妄论你我……”
以往他视周衍为亲祖是真,但周衍清楚知道周景身份也是真事。
透彻点说,于周衍而言,周景便只是其人生七十多载岁月中的小小一段,不能说不重要,但也绝对不能说是重要乃至于全部。
这一点,周景有着清晰认知。
周衍身上有秘密,且是并非不能暴露的那种,而演这一场刚好能将其身上秘密挖出来些。
一举多得!
当然,这种事情确实不可多做。
周景在心中默默计着数,多余的动作更是丝毫没有。
他不敢赌周衍是否能察觉到屋内他的动静,若真能察觉,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都会令这场戏功亏一篑。
既是做戏,那就要做全套才行。
就在周景默数到第八十九个数的时候,屋外敲门声伴着周衍的苍老声音响起。
“景儿,你开开门,咱爷俩聊聊。”
屋内依旧昏暗,只是多了些许动静。
片刻后,房门打开,周景站在屋内定定看着屋檐下浑身衣物已湿的周衍,心下暗叹。
若换做以往,他肯定是要先催促周衍换身干净衣服的。
可如今……好在修行中人也不会畏惧区区雨水。
“进屋吧。”
周景让开,将周衍放进了屋,然后他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回去坐着。
一切无需多问,周衍自会将他可说的那一部分倾盆倒出。
至于那些不可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仅仅过了数息,周衍就叹了口气:“那我就从我所修持的道说起吧……”
“如你所见,老头子我修持的,便是如你一般的【窃】字,这字也是先人所传……”
“正因这【窃】字的传承,咱们这脉,便为【窃】字门,在三教九流七十二类中属下九流之一。”
“本来,我是打算将【窃】字传你的,但不曾想你却自己悟出了这字。”周衍苦笑着摇头:“景儿你这天资……罕见!”
“这世上有诸多修持存世,可大多都是先人一步步摸索得来,止有极少数足以开宗立派的人才能凭一己之力悟道。”
周景并未搭言,只是默默消化着周衍吐露的诸多信息。
这已经跟他从街坊邻里乃至于路人、话本当中了解到的一切有不同了。
外行人眼中的一切,还是跟内行人实际知道的一切有着巨大差距。
只是和周衍所说略有不同,关于【窃】字,这也不是周景自己所悟……
他只是借了宝贝的光。
但周景清楚这机遇绝对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尤其是眼下从周衍口中得知修持的来之不易后。
【百相面】绝对是这世上最珍贵的那些宝贝之一,同样也是最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宝贝之一!
等等!
突然,周景就想到了那所谓天王陵中的《百字书》。
隐约间,他好像猜到了那是怎样一个宝贝。
若一切如他所想……
几乎瞬间,周景背脊就冒出了一层细密冷汗,整个人如堕冰窖。
好险!若他真的贪上那么几分,恐怕届时迎接他的,也将只有一死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张栖凤在赌他的贪,但其却未赌到他本就不明《百字书》的意义,更没赌到他知晓《百字书》意义之后的惊惧。
天王陵……不!不止天王陵!应该是整个砀山!绝不可踏足其中!
周衍并未觉察到昏暗烛光下周景的神色变化,而是将他所能想到的事情和盘托出之后轻叹口气,满脸慈爱地抚上周景脑袋。
“景儿,你悟到【窃】字多久了?”
“两年!”几乎是下意识地,周景就张嘴回了周衍一句。
“两年啊……”
“十七岁。”周衍满脸感慨:“我十七岁时,还在街角为了几枚铜钱的生计奔走。”
想到当年,周衍就抬手往他额角摸去,那里有个指甲盖大小的伤,便是他十七岁时被人追打所留。
那时他也只是想要活着罢了。
“是老头子我耽搁了你啊!”
以周景这自悟【窃】字的天资,两年时间的修持足以支持他超越大多同龄中人。
不过也还不晚!十九岁!这个年纪,周景依旧有着逆势直追的资格!就算没有什么大的机缘,单凭天赋,他也能够声震天下!
“景儿,除了【窃】字,你是不是还悟到了【速】字?”周衍迫切想要了解,毕竟他修持的就是【窃】、【速】、【沾】三字。
若周景所悟和他一样,那他就能将他的所有技艺尽数教给周景。
虽然可能他并不如主修【速】及主修【沾】字的那些人,但有经验在毕竟也还是好的。
周景一愣,满眼疑惑,不是,周衍这老登是怎么看出来他掌握了【速】字的?
老眼昏花?臆测?
“什么【速】字?”
除了【窃】字外,他掌握的另外一道,是【幻】!
要给周衍说吗?
短暂思考之后,周景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必须保留点底牌下来,别的不说,就幻身一项来说,【幻】绝对是最适合拿来保命的一字。
“不应该啊!”周衍抓着脑袋,在地上来回走着,足好一阵,他才停下,双眼放光地看向周景:“景儿,你再试试,看能否用出先前那等速度。”
这小老头……周景挑眉,也没有抗拒,而是试着出手。
刚一出手,周景就发现了个问题。
速度上不去,不止是达不到之前他用来攻击周衍的那种程度,对比之下,甚至差了不知凡几。
啪!
看到这一幕的周衍咧嘴笑着,双手猛地一拍:“果然!果然!”
“哈哈哈哈……”
“景儿,你快要掌握【速】字了!”
“好啊!好啊!真的好!”
周衍满脸激动地在地上来回转着圈。
周景却满脸古怪地低头看看双手,这就要掌握【速】了?他真有这种不用【百相面】助力都能自行领悟某道的天赋?
但很快周景就甩甩脑袋,将这种莫名的念头甩出脑海。
对比此事,眼下还有一事更为重要。
—如何推动修持进度增长。
虽说周景都将【窃】字修持到百分之三十五的进度了,但他却自家人知自家事。
关于修持,他还是不甚清楚,只是根据【百相面】的指引在做。
或许给他时间,他能悟透修持的办法。
但没必要了,眼前就有个熟知修持之法的周衍,又何必去舍近求远?
然而不等周景开口,原本还在地上打着圈的周衍就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住周景。
“景儿,你可知道如何修持己道?”
周景闻言心想:“这不巧了么,瞌睡来枕头。”同时乖乖摇头开口:“我……确实不是特别清楚。”
“只是大致感觉到应该做点什么。”
周衍愣住,这都有感觉?他当年到底是捡了一个怎样天赋的小怪物啊!
还好……面前这小怪物只是有着大致感觉,他还有那么点发挥空间。
虽说如此想着,但周衍却多少还是有点心虚,就如高年级学渣遇到低年级学霸那样。
“咳……”
“关于修持,其实说到底了,也就一句话。”
“技艺之巅,道将存矣。”
“就如这【窃】字,当年我初修持时,就是在街边学习各类窃物的手法。”
“一点点熟悉后,关于【窃】字的修持在一步步迈入正轨。”
“不过后来我也发现,单纯窃物的技艺也就那样了,直到某天,我听到一对男女聊天后,才明白我的路走偏了。”
“【窃】字终究是道,而不是上不得台面的行径。”
“【窃】字之下,物可窃,人可窃,人心可窃……世间万物,皆可窃之!”
“这便是【窃】字修持之法!”
周景则是满脸鄙夷地看着周衍,他可是听出来了这老登的春秋语法:“所以,你就是当小偷出身吧!”
“十七岁那年被人追打,也是因为偷了人家的钱对吧!”
“还有后面,我就说你怎么去青楼都不带钱。”
“简直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