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铜血咒·金面蚀

第一章金面蚀

成都平原的夜风裹着潮湿的土腥气,从三星堆遗址防护棚的缝隙里钻进来。秦望舒摘下橡胶手套,指尖在青铜神树残件上轻轻摩挲。三千年前的铜锈像一层凝固的血痂,在冷光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叮——“

镊子尖端突然传来异样的触感。他俯身凑近显微镜,第三层枝桠断裂处的铜锈下,隐约透出一抹鎏金云纹。乙酸溶液顺着滴管缓缓落下,铜锈在化学反应的滋滋声中剥落,露出半枚嵌在青铜中的八卦符牌。

“永乐通宝......“秦望舒的喉结动了动。这种明代天师道特有的雷火纹,与三星堆青铜器隔着两千年的时空鸿沟。当他用羊毛刷扫去最后一片铜绿时,符牌背面的篆刻让他如坠冰窟——“秦九嶷印“四个字如同毒蛇盘踞,正是祖父下葬时随棺入土的私章。

窗外忽然传来钥匙串的叮当声。保安老张佝偻的影子映在毛玻璃上,像一具被拉长的骷髅。“小秦教授,醪糟蛋要凉了。“沙哑的嗓音裹着痰音,老张跛脚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修复室里格外刺耳。

保温桶盖掀开的瞬间,醪糟的甜香混着某种腐烂气息扑面而来。秦望舒的余光瞥见老张的指甲缝——暗红色的朱砂嵌在沟壑里,像干涸的血迹。

“这树杈子...“老张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按在无菌箱上,浑浊的眼球倒映着青铜枝桠,“昨儿个第二层分明是七根枝,怎的成了九之数?“

秦望舒的后颈泛起寒意。他分明记得昨日修复记录上写着“第二层枝桠七分叉“,此刻灯光下的青铜枝干却如妖树疯长,狰狞地指向不同方位。老张的钥匙串突然哗啦作响,十二枚青铜甬钟在墙角无风自动,奏出一段《华阳国志》记载的“鱼凫祭乐“。

“寅时三刻,龙抬头。“老张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渗出白沫,“该锁门了,秦教授。“

监控录像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现雪花噪点。秦望舒反复拖动进度条,画面中的自己正在给青铜面具拍照。突然,镜头剧烈晃动,面具眼窝中渗出沥青般的黑色黏液,顺着展台蜿蜒爬行,在青砖地面汇成《连山易》的蛊卦纹样。

“这是北宋龙涎香!“实验室的检测报告让他头皮发麻。那些黑色黏液遇空气凝结成云纹状结晶,却在紫外灯下折射出鲛人油脂特有的虹光。更诡异的是监控时间戳——所有设备在那个瞬间都跳回子时正刻。

老张发病是在第七天深夜。秦望舒赶到值班室时,老人正蜷缩在墙角抽搐,藏蓝中山装被撕成布条。裸露的脖颈上,青灰色的鳞状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与金沙遗址出土的玉琮纹饰如出一辙。

“去...伏龙观...“老张的指甲深深抠进喉管,扯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鱼凫王的债...该还了......“

三星堆博物馆的地下档案室弥漫着霉味。秦望舒的手指在1952年的捐赠名录上顿住——“秦九嶷道长捐赠金杖一支“。泛黄的照片上,身着明式道袍的老者手持三星堆金杖,胸前悬着的摸金符与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秦氏宗谱》在应急灯下哗哗翻动:“洪武三年,九嶷公率族众三十七人入蜀镇邪,皆殁于都江堰。“他的瞳孔突然收缩,家谱上的水墨画像与捐赠照片渐渐重合,连右眼下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蝉翼宣纸覆上青铜面具的刹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当拓包第三次滚过纵目纹时,纸面突然渗出细密的血珠。那些血珠诡异地游走,汇成《周易》乾卦辞:“见龙在井,利涉大川“。宣纸背面,都江堰的微缩舆图正在血污中浮现,鱼嘴处标着个朱砂画的镇字符。

寅时的月光像把生锈的刀,将修复室割成明暗两半。秦望舒的指尖抚过X光片,纵目面具内部二十八道水银槽清晰可见。这些液态金属在月相变化时自行重组,此刻正拼出“井“卦的爻辞。

墙角犀角香炉的青烟突然逆时针旋转。他猛回头,青铜神树的投影在墙壁上疯狂生长,枝桠间九个太阳神鸟的阴影正化作人脸。最中间那张脸,赫然是捐赠照片里的秦九嶷。

“叮铃——“

值班电话在死寂中炸响。都江堰文物局传来急电:鱼嘴分流处发现明代沉棺,楠木棺盖上刻着三星堆纵目纹,棺内道袍尸体的右手紧握青铜人像,人像掌心錾着“秦望舒“三个篆字。

都江堰的江雾像一张湿漉漉的裹尸布,笼着鱼嘴分水堤。秦望舒踩着青苔斑驳的石阶往下走,腰间摸金符贴着皮肤发烫。两个文物局的小伙子正在用抽水机清理沉棺周围的淤泥,柴油机的轰鸣惊飞了芦苇丛中的白鹭。

“棺盖上的纵目纹是用朱砂混着人血画的。“负责现场的老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溅着泥点,“看这碳化程度,至少在水里泡了六百年。“

秦望舒的指尖擦过棺椁边缘,明朝特有的铁力木在阴河里浸出蛛网般的裂痕。当探照灯扫过棺内时,他的呼吸凝住了——道袍尸体右手握着的青铜人像,面容竟与祖父书房照片里的青年时代一模一样。人像背部的殄文在强光下渗出猩红:“癸卯年七月初七,秦氏子望舒镇此“。

那是他的生辰八字。

修复室的犀角香燃到第三炷时,X光片显影液终于停止翻涌。青铜面具内部的水银槽在胶片上清晰可辨,二十八道蜿蜒的沟壑组成井卦爻辞。秦望舒突然想起《考工记》里的记载:“水银为百川,机括藏四渎“。

老张的病床突然传来金属刮擦声。护士站的监控显示,这个全身缠满绷带的老人正在用指甲抠挖墙壁,水泥碎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埋着的青铜锁链。值班护士赶到时,只看到床单上歪歪扭扭的血字:“开明兽醒,尸蚕化龙“。

秦望舒摸出那枚从沉棺人像上取下的玉琮,对着月光转动。琮体十二节上的饕餮纹突然活过来般游动,在墙面投出巴蜀地形图。七个闪烁的红点连成北斗,最亮的那颗正在青城山丈人峰的位置跳动。

博物馆地下库房的铁门吱呀作响,1952年的捐赠金杖在保险柜里泛着冷光。秦望舒戴上白手套,指腹抚过金杖表面的鱼鸟纹。当他把祖父那枚摸金符贴近杖首时,符身上的云雷纹突然与金杖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合。

“咔嗒“。

杖身裂开一道细缝,羊皮卷轴裹着霉味滚落。展开的刹那,《连山易》的坤卦辞在鲛人灯下显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卷轴边缘的墨迹突然蠕动起来,化作数百只微小的甲骨文爬满手臂——那是秦氏先祖在洪武三年写下的绝笔:“蜀王以童男童女饲尸蚕,九嶷携镇龙钉三十六枚赴死......“

窗外炸响惊雷。雨滴砸在库房的气窗上,映出个戴斗笠的人影。那人举起的东西让秦望舒浑身血液倒流——正是本该躺在病床上的老张,此刻却提着盏人皮灯笼,瞳孔缩成两道竖线。

青铜神树在闪电中投出妖异的影子。秦望舒退到修复台前,老张的跛脚声混着雨声逼近。人皮灯笼里晃动的火光照亮他脖颈的鳞片,那些青灰色的硬痂正在往脸上蔓延。

“当年你祖父在丈人峰斩龙脉,欠下的血债该还了。“老张的嗓音像砂纸打磨青铜,钥匙串上的鱼形铜符叮当作响,“三星堆的青铜器不是祭品,是棺材钉......“

秦望舒的背抵住无菌箱,手指悄悄摸向台下的朱砂粉。当老张扑来的瞬间,他扬手将朱砂泼向人皮灯笼。火焰轰然暴涨,映出墙面上飞速移动的青铜器投影——那些枝桠的阴影正拼成完整的《禹贡山川图》,岷江流域的位置钉着三十六枚青铜钉。

暴雨冲刷着伏龙观残破的飞檐。秦望舒举着防水手电,光束刺破观内尘封的黑暗。正殿中央的太上老君像布满裂纹,神龛下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阴风裹着腥膻味往外涌。

当他踩上第七级石阶时,墙壁两侧的青铜灯突然自燃。幽绿的火焰照亮壁上壁画:明朝道士们正在往活人体内灌注水银,那些扭曲的面孔赫然是秦氏族谱上的画像。壁画尽头刻着道符,正是青铜神树里嵌着的永乐八卦牌。

地宫深处传来铁链挣动的巨响。秦望舒的摸金符突然烫得惊人,黑暗中亮起两盏血红的灯笼——那是一只被青铜锁链贯穿脊骨的开明兽,九颗人头在脖颈处摇晃,最中间的那张脸正在融化成老张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