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墨影寒芒鉴真章

当晓月抱着《云翰海舶谱》穿过连廊时，檐角铜铃忽然发出细碎的清响。她下意识收紧臂弯里的典籍，酒红色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今日的古籍修复课要带学生接触真正的“古物”，这让她想起初登讲台时，捧着须弥教令院典籍的那份忐忑与期待。

“老师！您快看这个！”班长的呼喊打破了走廊的静谧。少年举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古籍迎面跑来，晓月接过书册时，指尖触到封面异常的冰凉——布料表面压着细密的水波纹暗纹，与昨日整理的《璃月港商事录》装帧截然不同。

翻开泛黄的纸页，“契约者，力也，非义也”八个字如寒霜般刺目，笔锋虽模仿岩王帝君的苍劲，却透着刻意的颤抖，像是握笔之人在强作镇定。晓月的指尖在纸页上顿住，目光扫过落款处模糊的「先哲」二字，心中忽然想起教令院导师说过的话：“伪经最可怕之处，不在于谎言，而在于用三分真意裹着七分谬误。”

“都来前排。”晓月将伪经平铺在橡木长桌上，几十道目光立刻聚成灼热的焦点。阳光透过穹顶的透光石洒落，在纸页上投下菱形光斑，却驱不散那些扭曲文字的阴翳。她注意到紫嫣正用制鞋时练就的目力眯眼观察纸张纹理，嘉怡已掏出随身携带的螺钿放大镜对准书页边缘，阿林则双手规规矩矩叠在桌沿。

“这节课，我们要做古籍医生。”晓月转身在黑板写下“望闻问切”四个大字，笔尖在“切”字末笔顿出岩纹般的棱角，“先看装帧，次辨纸墨，再查文理，最后……”

阿林举着正在修补的《云翰海舶谱》站起身说：“最后用真理覆盖谬误！”少年的声音如晨钟撞响。

紫嫣的指尖在伪经上轻点，如丈量鞋楦般精准：“枫丹新式雪浪纸。”她捻起纸角对着透光石，帘纹如蛛网般细密，“这种纸三年前才随枫丹商船进入璃月港，而真正的古籍……”她翻开馆藏的《千年护港之约》残页，桑皮纸特有的纤维纹理如老树根脉，“该有这样的筋骨。”

嘉怡的眼中忽然闪出一道光，她猛地抬头：“‘契’字少了一笔刀痕！”她翻开《琼玑字义疏》，书页间夹着的堇瓜花瓣轻轻颤动，“‘契者，刻也’，当年岩王帝君与魔神缔约时，每一笔都如刀劈斧凿，哪能像这伪经般缺了锋芒？”少女的声音带着发现破绽的雀跃，伪经上的字迹似乎都扭曲得更厉害了。

晓月取出珍藏的《岩王帝君契约残卷》摹本，岩王帝君的笔锋如天衡山般稳重，“义利相生”四字力透纸背：“真正的契约精神，从来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压制。”她的指尖划过“利”字的钩画，如划过璃月港的防波堤，“看这一笔，似断非断，正如契约中的‘衡’——是商人的利，也是百姓的安，是今日的约，更是千年的诺。”

“伪经说‘契约可因势而变’！”阿林突然翻开《磐岩仪典考》，书页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翻动声，“但这里写着，改约需经三晨仪典，要在玉京台燃三柱沉香，由千岩军见证！”少年的脸涨得通红，“他们连改约的仪轨都不懂！”

此时紫嫣突然从工具箱取出一枚铜制检针，纤细的手指捏着针尖轻刮纸面。随着细碎粉末飘落，她指着放大镜下的纹路惊呼：“你们看！纸浆里混着银砂！”嘉怡立刻调暗灯光，果然见检针刮过处泛起星点反光。晓月瞳孔微缩，想起《璃月古籍防伪录》的记载：璃月传统契约纸张有时会在抄造时掺入微量银砂以备查验。

紫嫣抽出真本《护港之约》对照，真本银砂如北斗七星隐现，伪经上的光点却杂乱无序，“真正的契约，连银砂的分布都有讲究，这分明是仓促仿制的赝品！”

“分明是连契约的门槛都没摸到。”晓月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真正的契约，是刻在岩里的承诺，是写在风里的信任。”

修复工作在沙沙的翻书声中展开，如同一场静默的战役。紫嫣用银针挑开伪经的装订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一双名贵绣鞋——她曾用同样的手法修复过邻居家奶奶的千层底布鞋，此刻每一针都带着对“修补”的敬畏；嘉怡对照着《璃月港商事录》，用朱砂笔将错谬处一一圈注，笔尖落下时仿佛在给伪经“问诊”；阿林则抱着《航运典》来回比对，在翻书前总要先呵气擦手，生怕弄脏了真正的典籍。

夕阳西下，三十份手书契约已如铠甲般覆盖在伪经之上。紫嫣的契约写着“愿以巧思制履，承师恩，传匠魂”，末尾的沉玉谷家徽用金粉勾勒，透着淡淡檀香——那是她用制鞋余料调配的黏合剂；嘉怡的契约旁画着新采的琉璃百合，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守善念如护花，待他人以真诚”的字迹如花瓣舒展；阿林则将“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写了整整七遍，最后一遍的墨迹穿透纸背，在背面形成一道淡淡的纹路。

暮色中，守书人老周转动铜锁，锁孔里转出的不再是寻常的“咔嗒”声，而是带着某种庄重的韵律。“老朽守了四十年书，”他抚过箱盖上学生们新刻的“信”字，眼尾皱纹里盛着笑意，“今日才算看见，这契约精神啊，原来是会发芽的。”

海风穿过图书馆的窗棂，掀起晓月的发丝。晓月忽然想起贾法尔信中的话：“每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土壤。”此刻她终于明白，当学生们用知识作刃，以信念为甲，在古籍修复课上辨别真伪时，他们守护的不仅是几页纸墨，更是璃月千年传承的根脉。那些被覆盖的伪经文字，终将在时光中褪成苍白的疤痕，而新生的契约文书，正带着数十颗年轻的心的温度，在岁月里长成抵御侵蚀的岩墙。

图书馆的透光石上，月光与星光正在编织新的黎明。樟木箱里的契约文书们静静沉睡，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它们的时刻——就像璃月港的商船，无论航行多远，终将带着契约的罗盘，回到这片孕育信念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