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陕北黄土坡被春雨泡得松软，吴锋跟着支教队伍爬上山梁时，看见窑洞口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捏着片槐树叶，叶尖卷成小喇叭，嘴唇贴在上头吹气，发出细弱的、像蝉鸣初起的声响。
女孩叫岁岁，十一岁，睫毛长得出奇，眨眼时像振翅的蝶。她总在课间独自坐在窑洞门槛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奇怪的图案：歪扭的树、缺角的太阳、还有中间带孔的椭圆——吴锋认出那是蝉蜕，和他《歌者》封面上的纹路一样，只是多了道不规则的裂痕。
支教点的煤油灯总在黄昏亮起，岁岁会抱着作业本凑过来，发梢蹭着他胳膊。她的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却把田字格写得像印出来的，“蝉“字的虫字旁总多出个点，像极了苏棠眼尾的桃花痣。“老师，“她突然指着课本上的插图，“这蝴蝶破茧时疼不疼？“
雨夜里他批改作业，岁岁趴在旁边烤火，把槐树叶卷成灯笼罩。火光映在她脸上，鼻梁上的雀斑像撒了把细沙，让他想起陈墨脚踝的墨痣被阳光晒淡的模样。“我奶说，疼才能看见光。“她把叶罩套在煤油灯上，叶片脉络在墙上投出蝉翼似的影子，“就像我哥当兵走那天，我奶哭的时候，窗台上的蝉蜕在发光。“
周末带学生去河边，岁岁蹲在卵石堆里翻找。她裤脚卷得高低不齐，露出的小腿肚上有块烫伤疤，形状和夏老师手腕的红痕惊人地相似。“找这种带白纹的石头，“她举起颗青灰色石子，纹路像极了他日记本里夹的那枚，“我奶说，这是老祖宗刻的字。“
某天放学，岁岁塞给他个布包，跑开时羊角辫上的红头绳在风里晃。打开是片用红布包着的蝉蜕，翼膜上粘着细小的黄土，却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布包内侧绣着歪扭的“岁“字，针脚颜色和他蓝花枕套的修补线相同。“我奶说，把蝉蜕放在灯底下，能看见想看见的人。“她躲在窑洞后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深夜备课，他把蝉蜕放在煤油灯旁，翼膜上的纹路突然清晰起来——那不是简单的脉络，而是幅微型地图：凸起的线条是黄土高坡的沟壑，凹陷处是他老家的河埠头，中心点正好对着岁岁画在泥地上的、带裂痕的蝉蜕。他想起呼兰贝说的“灵魂的翅膀“，突然发现这枚蝉蜕的裂痕，和《歌者》扉页他签名时不小心划破的纸痕完全重合。
暴雨冲垮了土窑围墙，岁岁抱着书包蹲在废墟前，蓝布褂被淋得透湿。吴锋把雨衣披在她身上，看见她脖颈上挂着枚银质吊坠——不是呼兰贝送的蝉蜕，而是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中间的方孔像极了夏老师银戒内侧的字母镂空。“我哥寄来的，“她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摩挲钱币，“说戴这个就不会迷路。“
支教结束那天，岁岁送他到山梁上，手里捏着串用槐树叶编的手链。“老师，“她把手链套在他手腕上，“你写的诗里，是不是也有个总迷路的人？“她的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像露水，神似阿兰越野赛那天，站在白塔山上看他的模样。
返程火车上，他摸着手腕的槐树叶手链，突然想起岁岁泥地上的画——那些歪扭的树是白杨树，缺角的太阳是西北的秋阳，而带孔的蝉蜕，分明是他埋在柳树下的铁皮盒轮廓。窗外的黄土高原在后退，他知道这个十一岁女孩不是偶然出现的：她的雀斑是陈墨的麦芽糖，她的烫伤疤是夏老师的红痕，她的铜钱吊坠是欧阳靖的戒指，她的槐树叶画是苏棠的诗。
而那枚她送的蝉蜕，此刻正躺在《歌者》书页里，翼膜上的黄土颗粒与铅字粉末混在一起，形成新的纹路。他在日记本上写下：“岁岁不是迷路的孩子，她是命运派来的向导，让我看见所有遇见都是刻在蝉翼上的青灯纹——在煤油灯下显影，在风雨里沉淀，最终成为照亮前路的、关于疼痛与光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