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苏恩曦

苏小妍指尖捏着一封薄薄的信封，指节微微泛白。信封上没有多余的字样，只印着司法鉴定中心的logo，可就是这不起眼的信封，却让她从上午拿到手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她拆开信封，将里面几页纸轻轻抽出来。目光落在最下方的鉴定结论上，那一行字她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依据DNA分析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支持苏恩曦与苏某（姑姑）存在生物学母女亲缘关系。苏恩曦为苏小妍的姑表妹。

表妹。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苏小妍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闭上眼，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几个月前，九月初的那个午后。那时新学期刚开学，教务处公告栏上新贴了教师照片墙，色彩鲜亮，引得不少学生围观。她来探望自己的儿子楚子航，本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在某张照片上硬生生顿住。

照片上的女人叫苏恩曦，二十五岁，学校特招引进的骨干教师，履历上写着亮眼的教学成果。可真正让苏小妍浑身一僵的，是那张脸。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都像极了她记忆里那个早已模糊的姑姑。父亲唯一的妹妹，她从小听家里长辈提起，却始终没能留下多少清晰印象的亲人。

关于姑姑的往事，家里人向来提得少，却又格外揪心。姑姑年轻时遇人不淑，独自生下一个女儿，可消息传来时，却说孩子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了。一个姑娘，年纪轻轻遭遇这样的打击，承受不住，便远走他乡，多年断了联系。从那以后，那个未曾谋面的小表妹，就成了苏家一个心照不宣的遗憾。

这些年来，苏小妍早已默认，姑姑当年的孩子，真的不在了。

可那张照片，那张和姑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底沉寂已久的湖面砸出巨大的涟漪。她当时不敢声张，只觉得心跳得飞快，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万一，当年的夭折只是一场无奈的谎言呢？

万一，那个孩子并没有死，只是被送走了呢？

万一，她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那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苏小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只是悄悄托了可靠的朋友，拿到了姑姑留存的生物样本，又费尽心思，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取到了苏恩曦的检材，一并送去做了亲子鉴定。

之后的日子，她几乎是刻意将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照常上课、批改作业，在校园里偶尔遇见苏恩曦，也只是像对待一位普通新同事那样，点头问好，客气疏离。苏恩曦的能力确实如学校看重的那般出色，课堂条理清晰，对学生耐心细致，短短几个月，就在师生中收获了极好的口碑。她待人温和，做事沉稳，身上带着一种经历过独自打拼才有的坚韧，又不失书卷气。

苏小妍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一点点变得清晰。

只是她一直没有去问，没有去戳破。

一来，鉴定结果没出来，一切都只是猜测，贸然上前，只会让彼此尴尬。二来，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件可以由她一个人擅自决定的事情。这关乎姑姑，关乎苏家，关乎一个失散二十多年的亲人。

她不能凭着自己一时的冲动，就去打乱苏恩曦原本平静的生活。

苏恩曦是孤儿院出身，一个人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成为仕兰中学特招的老师，拥有了安稳的生活。她或许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甚至早已接受自己没有亲人的事实。如果突然有一个人冲过来，告诉她，她其实有亲人，她当年并没有被抛弃，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分离，苏恩曦真的能接受吗？

苏小妍不敢赌。

所以从九月到十二月，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她一直沉默着，等待，也克制着。她把那份初见时的震动，悄悄藏在心底，像守护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直到今天，这份亲子鉴定报告，终于摆在了她的面前。

白纸黑字，科学严谨，不容置疑。

苏恩曦，真的是姑姑的女儿，真的是她的表妹。

苏小妍将鉴定报告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里不是没有立刻去找苏恩曦相认的冲动。一想到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就在同一所学校里，每天擦肩而过，她就忍不住想要走上前，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姑姑，有表姐，有真正的家人。

可理智终究拉住了她。

她不能这么做。

姑姑还在，这件事，必须让姑姑知道，必须和家里人一起商量，一起做决定。这是对姑姑的尊重，也是对苏恩曦的负责。二十多年的分离，不能用一句突如其来的“我是你表姐”就草草结束。

苏恩曦的过去，是一段被隐藏、被错过的人生。她有权知道全部真相，也有权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重新走进这段血缘。

苏小妍拿起手机，翻出家里的群聊，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她没有立刻发送消息，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机会。等家人一起商量好，等他们想好该如何开口，如何解释这二十多年的缺席，如何小心翼翼地靠近，不吓到那个独自长大的姑娘。

只是最近遇见她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苏恩曦穿着简洁的大衣，怀里抱着作业本，看见她，礼貌地笑了笑：“苏姐姐好。”

“苏妹妹好。”苏小妍也回以微笑，语气平静，神色自然。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交谈。

苏小妍没有回头，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又独立的身影。

血缘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将她们紧紧系在一起。只是这根线，藏得太深，藏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才终于被她轻轻握住。

她不急。

真的不急。

失散了二十多年的亲人，不必急于一时相认。

她愿意等，等一个温暖的时机，等一家人一起，郑重地走到苏恩曦面前，告诉她——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