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翠花不开心

入职第一天,HR递给我一本《母猪产后护理》。

“这是必修课,年底要考核。”

我抱着教材陷入沉思——985毕业就是来研究猪奶质量的?

直到我看见生产总监穿着西装给难产母猪接生。

他边操作边喃喃:“这KPI比销量还难完成……”

后来我逐渐精通猪语。

发现猪圈八卦比办公室政治还有趣。

那头叫“翠花”的母猪最近绝食。

原来是因为隔壁栏的“二柱子”移情别恋了。

眼前这本厚重得能砸穿地砖的《母猪产后护理》,封面上那头微笑的母猪仿佛在嘲讽我寒窗十六载的终极归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醇厚的复合型气味——那是发酵饲料、消毒水,以及某种毋庸置疑是猪粪原产的味道,它们无孔不入地侵占着我的鼻腔,顺便给我新换上的工装做了遍彻底入味。

带我进来的HR王姐,一张圆脸笑得慈祥,指了指我手里的“砖头”:“小陈啊,别小看这个,咱们场的必修课,年底要闭卷考核,九十分以下扣绩效。”

我,陈默,某985高校管理专业优秀毕业生,怀揣着改变世界的梦想,此刻正站在某农业集团旗下大型养猪场的生产区入口,人生的参差感从未如此具体而微。我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头母猪安详的轮廓,脑海里回荡着毕业论文答辩时导师的殷切期望,最终只化作一句腹诽:我特么研究猪奶质量能推动人类文明进程吗?

怀疑人生的沉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一个穿着笔挺藏蓝西装、锃亮皮鞋的身影,旋风般从我们身边刮过,直冲旁边一栋挂着“产房”牌子的矮房。王姐见怪不怪:“哦,张总,咱们生产总监,准是三号产房那头初产母猪又难产了。”

鬼使神差地,我抱着那本《护理》跟了过去。

产房里的景象更是冲击。灯光炽亮,地面潮湿,几位穿着防水围裙的大叔严阵以待。而那位张总,已经干脆利落地脱了西装外套,扯松了领带,昂贵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半蹲在一头哼哼唧唧的母猪后方,手臂……手臂深入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他眉头紧锁,额角见汗,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产房里清晰可闻:“……用力,对,跟着我的节奏……唉,这产程延误,本月分娩率KPI又要完犊子了……比搞定集团巡查组还难……”

我僵在门口,抱着《母猪产后护理》的手臂微微发抖。那一刻,我顿悟了。在这里,“奋斗”的定义是帮母猪顺产,“KPI”的压力能具体到一头母猪的子宫。我的职场生涯,从研究猪的产后护理,以及观摩总监亲自上手给猪接生,正式拉开帷幕。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各种气味的腌渍下顽强生存。主要工作是跟着场里的老技术员李师傅巡栏。李师傅黑瘦寡言,但一双眼睛毒得很,扫一眼猪群就能看出谁不舒服谁没吃饱。他教我认猪:“看,那头耳朵有缺角的,是‘霸道总裁’,吃饭永远抢第一;那边肚皮滚圆的,叫‘贵妃’,懒,光吃不动;最里头那栏,毛色发亮那个,是‘翠花’,咱们场的产仔标兵,脾气好,通人性。”

我学得认真,从分辨猪的呼噜声是舒适还是抱恙开始,到观察粪便判断消化情况。我发现,这群看似浑浑噩噩的生物,其实各有各的性格,猪圈里的“社会关系”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写字楼。渐渐地,我好像真的能听懂一些“猪语”了——那饿了时急促又高亢的尖叫,晒太阳时满足的哼哼,抢食时警告性的低沉咆哮。

于是,猪圈的“八卦”也在我面前徐徐展开。“霸道总裁”又凭借武力霸占了最好的睡觉位置,“贵妃”今天因为抢食没成功而赌气拱了食槽,“翠花”和隔壁栏一头名叫“二柱子”的公猪关系暧昧,经常隔着栏杆互相嗅闻,发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哼哼声。

直到前几天,情况变了。

“翠花”食欲明显不振,送来的精饲料闻闻就走,连最爱的南瓜块都爱答不理。它趴在自己的角落,眼神恹恹,对着曾经“情投意合”的隔壁栏方向,发出一种拖长的、带着明显沮丧和不满的哼唧。而隔壁栏的“二柱子”,这个“负心汉”,正围着他们栏里新来的一头年轻小母猪打转,殷勤地替对方拱开食槽里的硬块,那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我把我的观察和分析汇报给李师傅:“师傅,我觉得翠花不是病了,是失恋了。你看二柱子,移情别恋了。”

李师傅正给一头仔猪打疫苗,闻言手都没抖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气:“你小子,大学读的是兽医还是心理学?”

虽然遭到了“专业质疑”,但我对自己的判断有种莫名的自信。巡栏时,我特意在“翠花”栏前多待了一会儿,蹲下身,试着用我这段时间领悟的“猪语”跟它交流:“翠花啊,为那种朝三暮四的猪不值得,好好吃饭,产仔率高,你就是咱们场的英雄母猪,到时候什么样的……呃,优秀的公猪找不到?”

“翠花”掀了掀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哀怨,有不屑,似乎还有点“你们人类懂什么”的意味。它换了个方向,把肥硕的屁股对着我,继续绝食。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张总耳朵里。下午开会,张总居然一本正经地在生产例会上提了出来:“……关于三区那个‘翠花’食欲不振的问题,小陈同志提出了一个……呃,比较新颖的角度。虽然是玩笑,但也提醒我们,动物福利、减少应激确实影响生产性能。这样,李师傅,你们试试把‘翠花’和‘二柱子’隔远点,中间加个挡板,看不见心不烦。饲料里适当加点开胃的。”

我坐在会议室末尾,听着总监用讨论几个亿大项目的严肃口吻,部署如何解决一头母猪的“情伤”问题,嘴角抽搐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低下头,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散会后,张总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你小子,行。明天交份报告上来,就写《关于母猪“翠花”因情感问题导致食欲减退的分析及应对策略》,要求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解决方案要有可操作性。”

我:“……啊?”

张总已经背着手走远了,留下我在原地,风中凌乱。报告?母猪情感问题分析报告?这玩意儿,我大学可没教过怎么写。

加挡板的第一天,“翠花”依旧没什么精神,但对那几片拌了开胃山楂粉的南瓜,似乎多啃了两口。我趴在栏杆上,看着它恹恹的样子,又看看隔壁栏被挡住、依旧能听到其向新欢献殷勤声音的“二柱子”方向,叹了口气。

这猪场啊,真是比啥都精彩。就是这报告,到底该怎么落笔呢?难道开头写:尊敬的领导,经观察分析,当事猪“翠花”因遭遇情感背叛,出现典型的应激性食欲减退症状……?

得,今晚又得挑灯夜战了,为了一头猪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