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种纪录片”的风波刚平,刘博那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三观,似乎又在平板电脑的微光里重新凝聚起来。他不再动辄提出那些需要斥巨资、动筋骨的全场改造方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微观”、更“数据化”的领域。
“陈哥,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小处着手,验证数据的价值。”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燃起技术宅的执着,“比如,建立一个猪只个体行为预测模型。”
我正蹲在栏外观察“霸道总裁”有没有又欺负别的猪,闻言眼皮一跳:“预测什么?预测它下一顿能吃多少?还是预测它什么时候又想越狱去找‘小妖精’?”
“不止!”刘博兴奋地点开他的平板,展示着一个布满曲线和散点的界面,“我们可以通过摄像头捕捉每头猪的活动轨迹、采食频率、社交互动,结合体重、体温等周期性测量数据,输入模型。理论上,可以预测其健康风险、发情时机,甚至……情绪状态!”
情绪状态?我看着栏里正用屁股对着我,专心致志拱着食槽铁栏的“霸道总裁”,心想这玩意儿还需要预测?它全写在那张嚣张的猪脸和无所顾忌的行动上了。
但刘博热情高涨,张总似乎也乐见其成,批了个条子,允许他在保育区和部分育肥区的栏舍上方安装几个旧的网络摄像头,进行“小范围数据采集试点”。
于是,刘博开启了他夙兴夜寐的数据狗生涯。每天除了跟我巡栏,就是抱着平板蹲在监控屏幕前,记录、标注、跑模型。那专注的劲儿,让我恍惚觉得他面前不是一群猪,而是纳斯达克跳动的股指。
几天后,他顶着黑眼圈,兴奋地找到我:“陈哥!模型有初步结果了!你看,‘贵妃’的活动曲线非常平缓,符合其‘懒散’设定;‘受气包’的社交互动频率显著低于平均值;而‘霸道总裁’……它的行为模式显示出极强的领地意识和攻击性倾向,模型预测其下次发生争斗的概率高达78%!”
我瞅了瞅栏里刚刚吃饱喝足、正四仰八叉晒太阳的“霸道总裁”,它那副安逸祥和的样子,跟“攻击性倾向”实在联系不起来。
“准不准,得看实战。”我泼了盆冷水。
机会很快来了。场里决定调整育肥猪的栏位,将一些体型接近的猪合并,以减少栏舍占用。这活儿有点风险,陌生的猪合群,很容易打架。
合并前,刘博拿着他的平板,信心满满地给出预测报告:“根据模型分析,将‘霸道总裁’与‘大胃王’、‘小霸王’以及另外几头性格相对温和的猪合栏,发生高强度冲突的概率低于15%。因为‘大胃王’只关心吃,‘小霸王’精力虽旺但体型略逊,其余猪只攻击性弱,理论上可以形成制衡。”
李师傅拿着调整方案,没看刘博的报告,只扫了一眼猪栏,眉头微皱,用他特有的简练语言说:“‘霸道总裁’和‘小霸王’放一起,肯定要打。得把‘愣头青’那栏的‘铁塔’调过来。”
“铁塔”是另一头体型巨大、性格沉闷、但极不好惹的公猪,平时不主动惹事,可一旦被挑衅,反击起来毫不留情。
刘博试图争辩:“可是模型显示……”
李师傅已经转身去安排调栏了。
结果可想而知。
按照刘博的“最优模型”方案合并的栏位,在平静了不到半小时后,“霸道总裁”果然开始巡视新领地,并对同样不甘示弱的“小霸王”发出了警告。低吼、冲撞、獠牙互磕……一场混战爆发,拉架都拉不开,最后好几头猪都挂了彩,还得请兽医来处理。
而按照李师傅的方案,把“铁塔”调进去的栏位,“霸道总裁”起初也想立威,但在一次试探性的冲撞被“铁塔”不动声色地顶回来后,明显收敛了许多。虽然气氛算不上和谐,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和平,没有再发生流血事件。
刘博看着监控里自己预测失败的栏位一片狼藉,又看看李师傅那个安然无事的栏位,抱着平板,半天没说一句话。那表情,比上次拍完纪录片还要受打击。
“模型……没把‘铁塔’这种隐性威胁因素考虑进去。”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做故障分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猪不是数据点,它们是个体,有脾气,有心思,有关起门来才知道的‘江湖地位’。李师傅能看出来,是因为他在这里泡了十几年,哪头猪什么德行,谁跟谁不对付,他心里有本账。”
刘博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然抱着平板,但不再仅仅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猪的行为细节,有时会追着李师傅问:
“师傅,您怎么看出来的‘铁塔’能镇住‘霸道总裁’?”
“师傅,‘贵妃’今天好像吃得比昨天少,是因为换料了吗?”
“师傅,那头小猪总喜欢蹭那个角落,是痒还是有别的意思?”
李师傅话不多,但偶尔蹦出的几句,都带着多年沉淀的智慧:“看眼神,看尾巴,看它走路的架势。”“猪跟人一样,欺软怕硬,但也认实力。”“有些事,说不明白,就是感觉。”
刘博把这些“感觉”,尝试着翻译成参数,笨拙地往他的模型里加。他开始记录李师傅的“经验性判断”,并试图寻找数据上的支撑。
有一天,他指着监控里一头不太起眼的母猪,对李师傅说:“师傅,模型显示这头猪最近活动量增加,但采食量下降,体温有微小波动,结合它之前的产仔记录……是不是有可能提前发情了?”
李师傅凑近屏幕看了看,又亲自去栏边观察了一会儿,回来点了点头:“嗯,是有点苗头。你小子,这回看得有点门道了。”
那一刻,刘博脸上露出的光彩,比他的模型跑出完美曲线时还要亮。
他依然没有放弃他的数据和算法,但他明白了,在这充满粪土与生机的地方,最精密的模型,或许也敌不过老师傅那双饱经风霜的“火眼金睛”和那份与猪共处多年修炼出的“直觉”。
数据是骨架,而经验,才是让骨架活起来的血肉。
晚上,我看着刘博还在灯下对着平板和记录本写写画画,那认真的侧脸,让我想起了刚来时那个捧着《母猪产后护理》较劲的自己。
成长,大概就是逐渐认清现实的复杂,并学会在理想与地面之间,找到那条能稳稳走下去的路。
就像这猪场,永远有扫不尽的粪,也有生生不息的希望。有算不准的模型,也有摸得着的猪蹄。
得,明天还得早起,跟李师傅去给那几头挂彩的猪换药。这“算法失灵”的后遗症,还得我们这些“人工智能”来手动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