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知识竞赛与“扫地僧”

张总不知道从哪个管理培训班学来的新词,在周一的例会上,敲着桌子宣布要搞一场“全员岗位技能大比武”,美其名曰“营造学习氛围,激发内生动力,打造学习型组织”。末了,还特意补了一句:“理论和实操都要考!成绩跟季度奖金挂钩!”

会议室里顿时哀鸿遍野。王叔抠着手指上的老茧,嘟囔着:“养猪就养猪,考什么试嘛……”连李师傅那万年不变的表情,都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唯有刘博,眼睛瞬间亮了,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理论知识?那可是他的主场!我看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奖金在向他招手。

我倒是没啥感觉。经过这一年多的“捶打”,《母猪产后护理》都快被我翻烂了,常规操作也基本熟练,不求拔尖,但求及格,保住奖金别扣太多就行。

比武分为笔试和实操两大部分。笔试范围极广,从饲料营养配比到常见病防治,从种群遗传原理到环保粪污处理,甚至还有几道关于“动物福利”和“智能化养殖趋势”的开放题。

考场上,刘博下笔如有神,唰唰唰写得飞快,时不时推一下眼镜,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我则稳扎稳打,会的写清楚,不会的尽量蒙,秉承“字多分多”的朴素原则。旁边几位大叔就惨了,对着“请简述赖氨酸在猪只生长中的作用”这类题目,抓耳挠腮,恨不得把笔杆子咬断。

实操考核更是花样百出。有常规的疫苗注射、母猪背膘测定,也有刁钻的“模拟仔猪假死急救”、“通过粪便样本初步判断病因”,甚至还有一项是“蒙眼识别常用饲料原料”。

刘博在“背膘测定”时,拿着B超仪的手微微发抖,定位找了半天,数据读取也慢;在“蒙眼识料”环节,他捏着豆粕和麸皮,闻了又闻,犹豫不决,把麸皮说成了米糠,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而几位平时闷头干活的大叔,到了他们的主场,却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功力。蒙着眼,抓起一把饲料,手指一捻,鼻子一嗅,就能准确报出:“玉米,60目左右,有点潮。”“豆粕,46蛋白的,新鲜。”“鱼粉,味儿正,掺假不多。”

轮到李师傅时,他走到操作台前,面无表情。考核员拿出一份有些稀薄、颜色发暗的粪便样本。李师傅只瞥了一眼,用手扇闻了一下气味,便平静开口:“消化不良,伴有轻微细菌性肠炎。最近天气突变,保温没跟上,饲料转换也急了点。”

考核员对照着标准答案,惊讶地点了点头。他又拿起另一份样本。李师傅看了看,甚至没用闻,直接说:“这个没事,就是吃了点青绿饲料,正常的。”

整个过程,快、准、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不是在进行考核,而是在进行日常的巡栏诊断。

刘博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对我说:“陈哥,李师傅……这是‘扫地僧’啊!”

我深以为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最精彩的环节,是抢答赛。主持人念题,各组抢答。题目千奇百怪:

“母猪临产前,通常会出现什么行为征兆?”

“哪种矿物质缺乏会导致猪异食癖?”

“猪场常用的消毒剂‘卫可’,其主要成分是什么?”

“一头一百公斤的育肥猪,每天大约需要饮用多少水?”

刘博在我们组,负责抢按钮和回答理论性强的题目,反应飞快,正确率极高。而我们几个,则负责补充那些需要经验判断的题目。

“请听题:猪只互相咬尾,可能的原因有哪些?”

刘博立刻按下按钮:“营养不平衡,特别是蛋白质或某些氨基酸缺乏;环境拥挤,密度过大;光照过强;无聊,缺乏环境丰容……”

他答得条理清晰,理论完备。

主持人追问:“现场如果发现咬尾,第一时间应该怎么处理?”

刘博卡壳了,理论他知道,但第一时间的具体操作步骤……

我赶紧接过话头:“隔离被咬的猪,伤口消毒止血!然后在被咬猪的尾巴上涂抹味道难闻的东西,比如紫药水或者柴油!同时,赶紧检查饲料,改善环境,挂点铁链轮胎什么的给它们玩!”

主持人点头:“回答正确,加分!”

轮到一道题:“如何初步判断一头猪是否发烧?”

刘博又抢到:“测量直肠温度!”

“如果没有体温计呢?”

刘博又愣住了。

旁边组的王叔忍不住喊了一嗓子:“看耳朵!摸耳朵根儿!发烫!还有,看它扎不扎堆,爱不爱喝水!”

“回答正确!”

几轮下来,我们组靠着刘博的理论和李师傅偶尔一句定乾坤的补充,积分居然排在了前面。刘博也因为团队的胜利,兴奋得脸颊泛红,看李师傅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比武结束,综合评分,我们组意外地拿了个团体第二。张总亲自颁奖,拿到奖金信封时,刘博的手都在抖。

晚上,我们凑钱加餐,庆祝这意外的胜利。几杯啤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王叔拍着刘博的肩膀:“小刘,行!脑子好使!以后多教教我们认字儿!”

刘博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王叔,你们才厉害,那些经验,书上都没有。”

李师傅安静地坐在旁边,呷了一口白酒,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在摇曳的灯光下,那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刘博凑到我耳边,带着酒气,小声说:“陈哥,我今天才明白,你们常说的‘基本功’是什么。那不是书本上的条条框框,是……是王叔一摸就知道饲料潮不潮的手,是李师傅看一眼粪便就知道啥毛病的眼。我的模型,缺的就是这些‘感觉’的数据。”

我笑了笑,跟他碰了下杯。能认识到这一点,这顿酒就没白喝,这比武就没白搞。

张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过来了,端起酒杯,说了句颇有总结性的话:“今天这比武好啊!有理论的露了脸,有经验的显了功!咱们场,就得这样,老的别保守,新的别飘,互相学着点,这猪才能养得更好!”

众人轰然应和。

散场后,我带着微醺的酒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拂面,带来猪场特殊气味、此刻却不觉难闻的气息。栏舍里依旧鼾声四起。

这场看似闹腾的知识竞赛,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个小小世界的生态。这里有刘博这样带着新知识的闯入者,有李师傅这样深藏不露的定海神针,有王叔他们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兵,也有我这样在跌跌撞撞中逐渐找到位置的中坚(自封的)。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读着、守护着这片土地和这些生命。

挺好。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猪照常饿得嗷嗷叫。而我和刘博,大概一个要继续去磨炼“手感”,一个要继续去丰富他的“感觉数据库”了。

这养猪的学问,真是越琢磨,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