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刮过场区光秃秃的水泥地,却刮不走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混合着发酵饲料、消毒水和生命气息的醇厚味道。年终总结大会的横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红的刺眼。
我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栏舍屋顶上未化的积雪,心里意外的平静。又是一年。
张总站在台上,依旧是那身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准备去给难产母猪接生,或者接待集团巡查组。他身后的PPT翻过一页又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产仔率、成活率、料肉比、疫情防控……那些曾让我头大如斗的KPI,此刻听起来,竟有种熟悉的韵律感。
“……全年生产任务圆满完成,各项指标稳中有升!”张总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这些成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很实在。王叔拍得手心通红,李师傅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刘博则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闪烁着参与其中的自豪。
我的思绪有些飘远。想起刚来时,抱着《母猪产后护理》怀疑人生的自己;想起第一次跟着李师傅巡栏,连猪的哼哼声都听不懂;想起给“翠花”接生时的手忙脚乱,和那只被我用“人工呼吸”抢救回来的小老八;想起搞“猪才盘点”和拍“配种纪录片”的荒唐与尴尬;想起封闭管理时,和大家一起守着这片孤岛的日日夜夜;想起和刘博一起,在数据与经验之间磕磕绊绊的探索……
那些曾经觉得难以忍受的粪臭,如今闻着,竟有种莫名的安心。那些曾经觉得匪夷所思的KPI,如今看来,不过是这群生命最直白的需求和产出。那些曾经格格不入的人和事,如今都成了这幅庞大画卷上,不可或缺的笔触。
“下面,宣布年度优秀员工名单!”张总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没什么期待,能保住奖金就知足了。然而,当张总念出“陈默”两个字时,我愣住了。
“……陈默同志,工作认真负责,吃苦耐劳,善于学习,勇于尝试,在母猪护理、仔猪培育、以及新技术的辅助应用等方面,均有突出表现……”
我懵懵地走上台,从张总手里接过那个印着金色字体的红色证书和一个不算薄的信封。台下,王叔咧着嘴冲我竖大拇指,李师傅微微颔首,刘博鼓掌鼓得最起劲。
优秀员工?我?就我这一年干的这些事儿?从研究母猪情感到拍猪片,再到搞猪语翻译……这评优标准是不是有点过于别致了?
散会后,张总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没说话,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质量明显比我身上这套好得多的工装,以及一本……精装版的《现代化猪场管理实务》。
“看你那身工装都快包浆了,换换。”张总点了根烟,语气随意,“书,没事多翻翻,明年担子更重。”
我抱着盒子和证书,心里五味杂陈。这套工装和这本书,似乎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张总,我……”
“别矫情。”张总摆摆手,打断我,“场里明年要扩点产能,育种区那边,需要个靠谱的人盯着。李师傅年纪大了,不能总冲在一线。你,多上点心。”
我心里一震。育种区?那是场的核心,是“翠花”和D-379们待的地方,是决定未来猪崽质量的地方。让我……多上心?
回到宿舍,我把那套新工装挂起来,把那本《现代化猪场管理实务》放在枕边,和那本已经卷边的《母猪产后护理》并排。然后,我拿起桌上那份“翠花”的“功勋母猪”证书,看了好久,最后笑了笑,把它仔细收进了行李箱底层。
那不是我的勋章,那是我这段奇妙旅程的见证,是“翠花”猪生辉煌的记录。而我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晚上,刘博跑来宿舍找我,眼睛亮晶晶的:“陈哥!恭喜啊!优秀员工!实至名归!”
我给他倒了杯水:“有啥好恭喜的,就是干活呗。”
“不一样!”刘博很认真,“陈哥,我觉得你变了。刚来的时候,你虽然也认真,但总感觉……有点拧巴。现在,你好像……特别稳,特别踏实。”
我愣了一下,笑了。也许吧。
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栏舍星星点点的灯光,听着风中传来的、已然熟悉的猪群鼾声与梦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凛冽而复杂的空气。
这一年,我没能成为想象中的都市精英,却在这偏远的猪场里,学会了如何与生命打交道,如何在一片粪土中寻找价值。我懂得了,最扎实的功夫,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里;最深厚的学问,往往需要俯下身子,才能触摸得到。
我从一个抱着书本纸上谈兵的“管理者”,变成了一个能接生、能打针、能看懂猪情绪、能陪着它们经历生老病死的“猪倌”。
这个身份,好像……也不赖。
新的一年,场里会有新的猪崽出生,新的挑战出现。也许还会有新的“刘博”带着新的想法闯进来,也许张总还会冒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指令。
但那又怎样呢?
我回头看了看桌上那两本并排的书,和那套崭新的工装。
底子,已经打好了。前路,尽管来。
得,该喂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