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伏虎门

清河县往北,便是真州。

真州府城高三丈,青石包砖,箭楼如獠。

城门有重甲卫兵。

阮良递上文书。

卫兵看了看仵作二字,又打量他。

布衣、旧木箱、长剑。

“请问伏虎门招新处在哪。”阮良说。

“往前走三条街,右拐见青云客栈,斜对面就是。”

卫兵淡淡道:“城西不太平,夜里少出门。”

进城,街道骤宽。

青云大道可容六驾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人声嘈杂。

阮良护着木箱靠边,目光扫过人群。

扛麻袋的汉子脖颈泛古铜色,是炼皮境。

酒楼门口两个佩刀汉子筋肉虬结是炼筋境。

一顶青布小轿经过,四个轿夫脚步沉稳,青石板微震。

至少得是炼骨境!

他按了按剑柄。

朱畅说得对。

在这里,他这微末道行,真的不够看。

……

真州府城东街,伏虎武馆。

青石垒砌的院墙足有三丈高,两扇包铁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匾额。

伏虎二字笔力虬劲,隐隐透着一股子凶悍气。

门前排着长队,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几个二十出头的。

风雪依旧。

队伍最前方,一名锦衣少年昂首而立,十四岁模样,腰间佩玉,袖口绣着金线。

“姓名?”登记的管事坐在桌前,头也不抬。

“褚威。”

少年声音清亮,“炼皮境小成。”

管事抬眼一扫。

目光在少年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腰间玉佩上。

那是褚家的族徽。

“测力。”管事指了指院中那块半人高的青石。

褚威走到石前,没急着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缓缓鼓起,衣袖下隐约可见淡铜色的皮膜光泽。

周围排队的人都屏住呼吸。

“起!”

低喝声中,青石应声而起,离地三尺有余,稳稳悬停三息,才咚一声落地。

尘土飞扬。

“好!”

“十四岁炼皮小成,还举得这般稳当!”

“褚家这次是真出了条龙啊……”

周围一片赞叹。

管事脸上露出笑意,在名册上重重划了一笔:“去东院甲字房,两人一间。明日卯时,内院演武场集合,馆主亲自训话。”

褚威嘴角微扬,目光扫过人群。

他转身时,恰好看见排在后面的阮良。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背着个半旧包袱,相貌平平。

褚威脚步顿了顿。

轮到阮良时,日头已经偏西。

“姓名?”管事语气平淡。

“阮良。”

“哪来的?”

“清河县衙推荐。”

阮良递上赵烈写的推荐信。

管事接过信,草草扫了眼,又打量阮良。

十七八岁年纪,气息平平,站姿虽稳,却看不出有锻体的底子。

“测力。”

阮良走到青石前。

他没像褚威那样蓄力,只是双手托地,腰背一挺。

青石缓缓离地,约一尺,不摇不晃,稳如磐石。

三息后,不堪重力……

尘土飞扬。

管事眉头微皱:“炼皮入门,勉强够资格,去西院丙字号房,十人一间。明日卯时,外院广场集合训导。”

“谢管事。”

阮良刚要转身,身后传来嗤笑声。

是褚威。

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正被几个同期少年围着,此时斜眼瞥向阮良:

“靠着推荐信进来的?”

旁边一个瘦高少年接话:“褚师兄,这种人我见多了,乡下地方来的,有点关系就塞进来,实则……呵。”

褚威轻笑,并没有多言,十分高冷。

周围几个少年跟着哄笑。

阮良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走向西院。

西院丙字号房在武馆最角落。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挤着十张木板床,被褥陈旧,有些还打着补丁。

已有七八个人在屋里,见阮良进来,纷纷抬头。

“新来的?”靠门那张床上的黑脸少年开口,声音粗哑。

“对,我叫阮良。”

阮良点头。

“阮良?……”黑脸少年咧嘴笑,“我叫陈铁,青石县来的,你哪儿人?”

“清河县。”

“哦,乡下啊。”旁边一个尖嘴少年插话,语气带着讥诮,“怎么进来的?测力过了?”

“过了。”阮良简短回答。

“炼皮入门?”尖嘴少年上下打量他,“啧,咱们这屋,最差也是炼皮入门小成,你这样……怕是撑不过三个月。”

陈铁皱眉:“王武,少说两句。”

王武撇撇嘴,不再说话,但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

阮良没理会,走到最里面靠墙那张空床,放下包袱。

床上只有一张草席,连褥子都没有。

他从包袱里取出自己带的薄被铺上,又拿出一本旧书,借着窗外余光翻看。

书名《锻体杂记》,是朱畅给他的,记载了一些基础锻体心得。

“哟,还看书呢?”王武又凑过来,“认字吗?乡下人。”

阮良抬眼看他。

眼神平静,却让王武莫名心里一紧。

“识得几个字。”阮良合上书,“有事?”

“没……没事。”王武干笑两声,退回自己床边。

陈铁看着阮良,若有所思。

翌日卯时,外院广场。

三百多名新入门弟子列队站立。

前方高台上,一名黑袍中年负手而立,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我是外院教习,姓韩。”

黑袍中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你们便是伏虎武馆外院弟子。”

“外院弟子,三年为期,三年内,突破至炼筋大成者,可入内院,三年期满未达标者,自动除名。”

“武馆规矩三条:”

“一,同门不得私斗,违者废去修为,逐出武馆。”

“二,每月小比,排名末位者,扣发当月资源。”

“三,每年大比,前十可入内院,前三另有奖赏。”

韩教习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自恃家世,或有点天赋,便觉得高人一等。”

“我告诉你们!”

“在伏虎武馆,只有拳头说话。”

“背景再硬,天赋再好,打不赢人,屁用没有。”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褚威站在前排,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韩教习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点破,继续道:

“今日第一课,站桩。”

“伏虎锻体诀第一式,虎踞式。”

他身形微沉,双膝半屈,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虚按在身前,整个人稳如磐石。

“此桩功,重在稳,稳下盘,定气血,固皮膜。”

“普通人,能站稳一炷香,便算入门,站稳半个时辰,皮膜始生感应。站稳一个时辰,可引导气血锤炼皮肉。”

“现在,所有人照做。”

三百多人纷纷摆开架势。

阮良站在队伍中段,依样沉身。

动作标准,气息平稳。

一炷香后。

已有七八十人摇晃起来,额头冒汗,双腿发颤。

半个时辰。

还能站稳的不足百人。

王武早在两炷香时就瘫倒在地,陈铁也面色发白,勉强支撑。

褚威站在最前方,双腿稳如生根,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韩教习踱步巡视,经过褚威身旁时,微微点头。

走到阮良面前时,他脚步顿了顿。

这少年站姿标准得近乎刻板,呼吸绵长平稳,额角连汗珠都没有。

“你叫什么?”韩教习问。

“阮良。”

“炼皮入门?”

“是。”

韩教习盯着他看了几息,没说什么,继续巡视。

一个时辰到。

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二十七人。

褚威是其中之一。

阮良也是。

“停。”韩教习抬手。

众人纷纷收势,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今日到此为止。”韩教习淡淡道,“明日卯时,继续。”

人群散去。

褚威被几个少年簇拥着离开,经过阮良身旁时,他瞥了一眼,轻笑:

“站得挺稳。”

阮良没接话,转身走向西院。

陈铁追上来,拍他肩膀:“行啊马兄弟,深藏不露!”

“运气。”阮良笑笑。

王武在一旁阴阳怪气:“站得久有什么用?真要动手,还不是一拳就倒。”

陈铁瞪他:“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有脸说?”

王武脸色涨红,悻悻闭嘴。

傍晚,西院丙字号房。

王武从外面回来,满脸兴奋:

“你们知道吗?褚威被馆主看中了!”

“馆主?”陈铁一愣,“不是韩教习?”

“韩教习只是外院教习,馆主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王武压低声音,“听说馆主今日在内院演武场,看见褚威站桩,当场就说此子可堪造就,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褚威就能进内院了!”

众人哗然。

“这才第一天啊……”

“人家十四岁炼皮小成,站桩一个时辰面不改色,换我我也看重。”

“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王武说着,瞥了阮良一眼:“有些人啊,站得再稳,还不是在外院蹲着?”

阮良正坐在床上擦拭一把道一剑,闻言头也不抬:

“你说得对。”

王武噎住。

陈铁忍不住笑出声。

深夜。

众人都已睡下。

阮良悄然起身,推门出屋。

他没有去演武场,而是绕到西院后山一处僻静空地。

月光如水,洒在林间。

阮良走到空地中央,沉身摆开虎踞式。

气息下沉,气血奔流。

皮肤下,淡金色的光泽缓缓流转那是炼皮大成的征兆。

他早已突破,只是刻意压制,显露在外的只是炼皮入门。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强劲几分。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阮良才缓缓收势,运转龟息诀,压制到炼皮境的气血。

“正好,之前升级太快导致根基不稳,这次从头开始锻体,再次夯实下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