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一真传

君子阁在烛龙学宫真传院的最深处,那地方竹影深深,曲径通幽,算得上块难得的清净地界。

程理顺着竹林里的青石板小径往里走,越走四周越静。

风声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滤过,传到耳朵里就剩自个儿脚下“沙沙”的轻响。

小路两边栽的可不是普通花草,是一种叫“静心竹”的珍稀品种。

这竹子通体是温润的玉白色,竹叶子细细长长,边儿上泛着层极淡的银光。

没风的时候,它们杵那儿安静如画,可只要稍微有点气流,竹叶子就互相轻轻碰着,发出一种清越空灵的微响,能涤净心头纷扰的杂念。

穿过小路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在竹林团团围住的空地上,静静立着一座三层小楼。

楼不大,用料却讲究得很,主体是深褐色的“沉心木”,木头的纹路细密得像流云,自带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闻着能安神静气。

檐角轻轻翘着,盖着青黑色的瓦,瓦当上刻的不是什么瑞兽,就是简简单单的云纹。

整座楼都透着一股洗掉浮华,返璞归真的雅致。

它立在那儿,不像个房子,倒像件被精心摆在自然里的老物件,跟周围的玉竹,白石,浅溪融在一块,分不出彼此。

这就是君子阁了。

程理在楼前停住脚,仰头看了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君子”二字写得端正平和,笔锋收着,不见张扬,可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刚抬脚要走,楼里那扇虚掩的梨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拉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程理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心头下意识地轻轻一动。

来人看着二十五六的年纪,个子挺高,穿了身月白色的学者长袍。袍子料子看着普通,可随着他迈步,衣料在光下淌着水似的温润光泽,显然不是大街货。

他长相不是那种扎眼的俊,而是清雅周正,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颜色偏淡。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少见的浅琉璃色,目光清澈平和,看过来的时候,像两泊倒映着晴天的静湖,不起半点波澜。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浓不淡,像初春湖面上拂过的风。

以至于人往那儿一站,不用刻意摆什么姿态,就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从容,温润内敛的劲儿。

玉质金相。

程理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名号,以前只当是捧人的话,今天见了真人,才知道这四个字形容得多贴切。

外表像美玉似的温润无瑕,内里如精金般沉凝贵重。

“程理学弟。”景行开口,声音也跟他这人一样,清朗温和,不紧不慢,“守时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门,动作自然随意,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可也让人生不出一丝轻慢的心。

程理抱拳还礼:“景行学长相邀,贫道不敢怠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君子阁。

阁里头陈设一样简朴雅致,一楼是敞亮的厅堂,就摆了几张线条流畅的木椅和一张茶案。

四面开着窗,窗外竹影摇晃,光线透过窗格子,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晃来晃去的光影。

空气里飘着静心木的淡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清幽沁脾的茶味儿。

“学弟请坐。”景行引着程理在茶案一边坐下,自己则在对面落了座。

案上早就备好了一套素白瓷的茶具,炭炉上的小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白气。

景行挽起袖子,亲自提壶烫杯,动作行云流水。

“君子阁没什么好招待的,就后山几棵老茶树产的‘竹露青’,还算清冽,勉强能喝。”景行将一盏清亮澄碧的茶汤推到程理面前,语气平和,“学弟尝尝。”

程理道了谢,端起茶盏,只见茶汤颜色通透,热气袅袅间,一股混合着竹叶清气和茶芽鲜爽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浅尝了一口,微烫的茶汤滑进喉咙,先是一缕清苦,随即化开绵长的甘润,更有种奇特的,让人灵台为之一清的凉意漫开来,连精神海里因为连天探索消耗而产生的些微滞涩感,都好像被轻轻抚平了些。

“好茶。”程理放下茶盏,真心实意赞了一句,这茶绝不是“勉强能喝”的普通货,怕是外边难找的珍品。

“学弟若喜欢便好。”景行含笑端起茶盏,凝视着碧绿的茶汤,并未急于饮用,而是温和道,“我虽未亲临真传之战,但仍闻学弟英姿。以新晋导师之身,正面击败司徒昊,荣登第十席,此乃学宫近些年少有的盛事。在此,以茶代酒,贺学弟晋升真传之位。”

他举盏示意,程理也举盏相迎。

“学长过奖了,侥幸而已。”程理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司徒昊学长实力强横,贫道赢得很吃力。”

“胜就是胜,哪来的侥幸?”景行摇摇头,浅琉璃色的眸子看向程理,目光清澈坦诚,“学弟不用太谦虚。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走到这一步,天赋,心性,机缘,缺一不可。学宫能出你这样一位俊才,是好事。”

接下来的谈话,景行聊得很是随意。

从禁忌知识的门道到学宫资源的门路,见识广却不卖弄,话里话外总透着股为学宫,为后辈考量的实在劲儿。

随着交谈深入,程理心里也是暗暗佩服。

外界常言景行君子风骨,心怀大局,是无数学宫学子的榜样。

今日所见,程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首席的气度格局,确实担得起“第一”二字,堪称“完人”。

不过佩服归佩服,程理也大多时候都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却一刻没敢放松。

“解幽”这能力,在他踏进君子阁,见到景行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悄悄运转到极致了。

不是攻击,不是探查,就是最基础的“看”。

在“解幽”那超越常理的洞察视野下,景行周身那温润平和的气息背后,藏着的东西渐渐露出了一角。

那是一种……凝练到让人心惊的“静”。

不是空荡荡的静,而是像亿万钧海水被压到极致后,形成的深不见底的“渊海”,表面风平浪静,宽广无波,可那海面底下,藏着的是何等吓人的质量和能量?

程理的精神力已经是“溪境圆满”,奔流不息,自觉不弱了。

可在感知里景行那“渊海”般的精神力面前,竟生出一种小溪仰望星海的渺小感。

差距,大得超乎想象。

而且,景行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经妙到毫巅。

那浩瀚如渊海的精神力被完美收束着,一丝一毫都不外泄,以至于平常人甚至中低阶的学者站在他面前,只会觉得他气质温润出众,根本感觉不到半点压迫。

也只有程理凭着“解幽”的特殊,才能窥见那完美表象下让人窒息的真实底蕴。

“玉质”是表面,“金相”是内里。

这位第一席,绝不仅仅是个品德高尚的“君子”那么简单。

茶喝过两轮,阁里的气氛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融洽与客气。

这时候,程理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一口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轻轻将素白瓷盏搁回光润的红木茶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不再绕弯子,目光平静地直视对面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

“景行学长。”程理开口,声音在清雅的茶室里显得清晰直接,“冒昧问一句。听说……学长当年,跟贫道的姐姐程岚,是同期的学子?还曾被人叫作‘绝代双骄’?”

这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室里那流淌着的温和气氛,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竹叶的沙沙声,炭炉上铜壶细微的沸腾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就连景行脸上那始终维持着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容,都不自觉的淡了一分。他抚着茶盏边儿的修长手指,也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

而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盏里已经凉了的茶汤,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好像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跨越了时光的东西。

“程岚……”景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再抬眼时,眼中惯有的平和笑意已经没了,换上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糅合了追忆,遗憾和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神色。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摇晃的竹影,好像陷进了短暂的回忆里。

“是啊,‘绝代双骄’……”景行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学宫,可比现在热闹。”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词句,又像是回忆起什么,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怀念的温暖笑容。

那是属于真正天才之间,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愫?

程理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景行陷入的某种回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后,景行收回追忆的温柔目光,重新看向程理,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那温润如玉的君子气质底下,头一次透出一种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程理学弟……”景行的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未必是好事。它可能意味着更重的负担,更危险的漩涡,甚至……更难回头的路。”

他身子微微前倾,浅琉璃色的眸子深深看进程理的眼底,好像要穿透他的瞳孔,直看到他魂儿最深处去。

“你确定,你真想听吗?”景行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严肃。

茶室里的空气,也随着他这句话,彻底凝固了。

只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那片玉白色的静心竹海“哗啦”作响,跟潮水拍岸似的,一声声,敲在人心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