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那句话撂下,空气就跟冻住了一样,茶室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竹叶扑簌簌的响。
程理脸上没任何波澜,只是把空了的茶盏往边上推了半寸,青瓷底儿蹭过红木茶案,发出“嗞”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
“听。”他就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景行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反倒有点……认命似的。
“也是。”他往后靠进椅背,月白袍袖垂落,声音低了下去,“你既然能摸到这儿来问我,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劝退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那片玉白色的竹海,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程岚她……”景行开口,语气里带着种久远了的怀念,“是我见过,天赋最惊才绝艳的人。她有种……独特的‘透’。”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一点空气。
“同样的禁忌知识,旁人得拆解,模拟,试错。而她……不用。”景行摇摇头,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光,“规则在她眼里,像一张摊开的蛛网,脉络走向,节点轻重,她扫一眼就‘看’透了。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到的。”
“我们那会儿,常在一块儿解那些老掉牙的残篇。”他顿了顿,“有卷讲‘因果逆溯’的孤本,守藏阁那几位老学究琢磨了十几年,连门在哪儿都没摸着。她拿了去——”
景行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就三天。还回来的时候,卷尾多了七行批注。不是解读,是直接把那条断掉的‘因果线’怎么接续,怎么避开头尾悖论,能量损耗最低的路径……全标出来了。”
他嘴角扯了扯:“那帮老头儿看见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不是气的,是吓的。”
程理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能想象那画面,一个少女,轻描淡写地把一群皓首穷经的老学者毕生难题随手拆解。
何等耀眼。
又何等扎眼。
“后来呢?”程理问。
景行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后来……‘葬神星轨’的任务下来了。”他语气平直,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档案,“学宫需配合持明军团,探索城外一处新发现的远古遗迹。程岚和我……也在队伍里。”
他看向程理,目光沉静:“那地方,不像遗迹,更像一座‘坟’。埋的不是死人,是些……我们理解不了的东西。”
“我们进去了十三天。”景行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前十二天,一切顺利得过分。直到最后一天,在核心区,我们触发了某种‘机制’。”
他沉默了片刻。
“那不是实体攻击,也不是能量冲击。”景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它直接作用在‘存在’本身。队伍里专精精神防御的刘师兄,第一个倒下。不是昏迷,是他的‘记忆’和‘认知’开始被快速擦除。十分钟,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蜷在那儿,反复念叨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
“我们想撤,退路已经被某种‘概念性封锁’截断了。那东西……”景行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能告知你真名,姑且就以‘织命者’代称吧。因为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不断编织又拆解的光影丝线。它不攻击肉体,只‘纺织’你的命运轨迹,你的理性结构,你的……未来可能性。”
“危机时刻,程岚那傻丫头一个人顶了上去。”他睁开眼,浅琉璃色的瞳孔里一片冰凉,“她用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禁忌知识,强行在‘织命者’的纺织场里撕开了一道缝隙,给我们打起了一条生路。我们……所有人,都是被她救出来的。”
“我最后一个回头看她。”景行说,声音有点哑,“她站在那片扭曲的光影中心,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然后封锁合拢,我们被遗迹的排斥机制弹了出来。”
“再后来,救援队赶到,竟奇迹般从遗迹表层找到了昏迷的程岚。她身上没有外伤,但理性波动……几乎没了。像一盏灯,芯子被抽走了,只剩个空壳。”
景行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什么。
“她被送回学宫,接受了所有治疗,但都无效。”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转向程理,“最后,她被转交给她的老师,也是你现在的老师李玄教授,全权负责。而我,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过她。”
程理眼神微动:“学宫的规定?”
“规定是规定。”景行扯了扯嘴角,“但以我的权限,真想见,未必见不到。真正拦住我的,是李玄教授设置的‘医疗隔离’。理由是程岚的伤势涉及高维概念污染,需要绝对静养,任何外界探视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崩解。”
“你信吗?”程理问。
“我查过。”景行回答得很平静,“动用了我能调动的所有资源,甚至私下请动了一位常任理事过问。结果都一样:李玄的治疗方案完全符合最高医疗规程,所有数据记录完备,程岚的生命体征也确实在缓慢恢复。一切……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程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
“对,无懈可击。”景行看着他,“所以我才更怀疑。程岚的伤是‘织命者’造成的概念性污染,那根本就不是现行任何医疗手段能‘稳定’的。那东西撕扯的是存在根基,不是修补肉体或者精神那么简单。”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几年,一直在暗中调查李玄。可他防护得太好了,滴水不漏。他的研究权限也高得离谱,连我都绕不过去。最后……我只隐约查到,她被安置在一个叫做‘第13号特护病房’的地方。”
景行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疲惫。
“我不是在挑拨你们师徒关系,程理。我只是想知道程岚到底怎么样了,李玄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顿了顿,“但直到现在,我连那间病房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茶室里又静下来。
只有炭炉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
程理垂眼看着茶案上的木纹,脑子里飞快地拼接着信息。
景行的话,和他自己在镜界里看到的那些实验日志碎片……冲刷意识,替换模因,容器适配,降临协议,全对上了。
如果景行的怀疑是真的……
那李玄所谓的“治疗”,根本就是一场对程岚意识的彻底“格式化”。目的,可能是为了把她做成承载某种东西的“容器”。
而自己这个与程岚存在某种因果关系,突然顶替了“程理”身份的穿越者……
在这个局里,又是什么角色?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程理抬起眼,“就不怕我转头告诉李玄?”
景行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不会。”他说得很肯定,“如果你会,今天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你眼睛里有种东西……和我当年发现程岚‘被失踪’时,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你晋升第十席的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包括我。”景行看着程理,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直视内核,“这或许……是个变数。一个李玄可能都没算到的变数。”
程理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想起演武台上,司徒昊最后那句话。
“影世界的伏击,不是我干的。”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上来。
程理盯着景行,缓缓开口:“影世界里那支伏击队……是你安排的?”
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凉透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回望着程理,没有闪避,也没有被戳破的慌乱。
“我需要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和本事参与进来。”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程理身上。
“同时,你也需要站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看到’一些原本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景行一字一句道,“第十席,刚刚好。不高不低,既入了局,又不至于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这个位置,是你自己打下来的。我,只不过……稍微推了推过程的激烈程度。”
程理没说话,只是看着景行。
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第一真传,此刻在他眼里,剥开了那层君子皮相,露出内里精密而冷酷的算计。
他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在不声不响间,把棋子摆到了他需要的位置。
“你不怕玩脱了?”程理问。
“那就证明你不是那个‘变数’。”景行答得毫不掩饰,“投资,总要有风险。何况……我留了后手。毕竟,你是她弟弟。”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只是,我没想到你解决得那么快,那么……彻底。”景行深深看了程理一眼,“你不愧是她的弟弟。”
程理看着景行,越来越觉得这位第一真传,对程岚的感情……恐怕不简单。
“现在……”景行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温润平和的姿态,“变数已经就位,棋局也该动一动了。”
他从宽大的月白袍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茶案上,推至程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