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青铜门

景行那只手从月白袍袖里伸出来,动作轻飘飘的,像拈一片羽毛。

可放在红木茶案上的东西,却沉得让空气都往下坠了坠。

那……是一块残破的青铜碎片。

巴掌大小,边缘碎得跟狗啃似的,表面糊着一层暗沉发黑的玩意儿,像干涸的血痂。

凑近了细看,上头还隐约能辨出几道扭曲的纹路,不像是刻的,倒像是谁在极度痛苦里,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抓痕。

“葬神星轨那次任务……”景行的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唯一带回来的实物。”

他指尖点了点碎片边缘那抹暗红。

“你姐姐程岚,从遗迹里被拖出来的时候,右手死死攥着它。五根指头掰都掰不开,最后是医疗队用了镇静剂,等肌肉松了……才取下来的。”

程理盯着那块碎片。

它就躺在光润的红木桌面上,像块不祥的疮疤。

更奇怪的事,这玩意儿明明是个死物,可他总觉得……它在呼吸。很微弱,很慢,带着一种沉睡巨兽般,让人心悸的脉动。

“你告诉我这些……”程理抬起眼,“是想让我做什么?”

景行没直接答,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深深看过来:“我需要你找到‘第13号特护病房’。”

程理沉默了两秒。

他在心里飞快思考,眼前这位第一真传,到底有几分可信?

从暗中推自己上第十席那手段来看,这人绝不是表面那副温良恭俭让的君子做派,心够黑,手也够狠。

可同样,他对程岚那份执念,对李玄那股子怀疑,又不像装的。

或许……可以赌一把。

“我已经找到了。”程理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止找到,我还进去了。”

景行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眼底猛地绽出一道精芒。

“里面……是什么?”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一个维生舱。”程理说,“里头躺着个人,女的,二十上下,长得……跟我有六七分像。”

他略去了镜界穿梭那些细节,只拣看到的讲:那间全封闭的银白实验室,巨大的透明维生舱,泡在淡蓝色营养液里的少女,还有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看着就瘆人的管线。

景行听着,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一点点剥落了。

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攥得月白袍袖起了深深的褶。

“……她还活着?”景行问出这句话时,声音竟有些发颤。

“活着。”程理顿了顿,“但也只是‘活着’。”

他接着把操作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实验日志,拣重点简明扼要的说了出来。

概念性污染,常规治疗无效,启动‘涅槃’协议,用高位格‘模因’冲刷替换意识核心……还有,什么‘容器适配性评估’,‘降临协议’。

程理每吐出一个词,景行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降临协议”四个字落地时,景行整张脸已经没了血色。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渊海的精神力轰然荡开。

嗡——

茶室四壁,地板,天花板,同时亮起层层叠叠,繁复到让人眼晕的淡金色能量纹路。

它们像活过来的锁链,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把整间君子阁里外三层封得死死的。

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彻底听不见了。

绝对的死寂。

景行布完这多重隔音结界,才缓缓坐回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他看向程理,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你……还看到了什么?”

程理看着他布结界的手法,心里又是一凛。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搞出来的,那些符文的结构,嵌套方式,能量流转的路径,都精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这位第一真传,恐怕早就在自己这“君子阁”里,备好了应付各种局面的底牌。

“还有一封信。”程理说。

他抬起右手,指尖虚虚一点。

一缕灰黑色的怨气从指尖渗出,没凝结成实体,而是在空气里缓缓勾勒编织……最后,凝成了一个巴掌大小,暗黄色,边角磨损的信封虚影。

这是他凭“解幽”配合精神力,把记忆中那信封的每一个细节,完美复现出来的投影。

景行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虚影上。

“这气息……”他喃喃道,浅琉璃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露出了骇然,“是……【死亡邮差】?!”

程理没答话,只是重重一点头。

景行沉默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纯白如月华的光,那光很柔和,却带着一股洞穿虚妄,直指本质的纯净质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指尖点向信封虚影的表面,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朵随时会碎掉的霜花。

嗤——

纯白光点没入虚影的刹那,信封表面那层暗黄色的“壳”,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无声无息地融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

一幅破碎扭曲,不断跳动的画面,猛地从缺口里炸了出来,狠狠烙进景行的眼底。

灰白!

首先撞进意识的,是无边无际的死寂灰白。

那不是颜色,而是一种“状态”。

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大地是灰白的,天空是灰白的,连空气里飘荡的尘埃,都泛着灰白的光。

没有生命,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绝对的“空”。

而在荒原的尽头,立着一扇门。

一扇……扭曲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青铜巨门。

门扉高达百丈,通体由一种晦暗的,仿佛锈蚀了千万年的青铜铸成。

可那“锈蚀”的纹路不对劲,它们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无数细密到极致,正在蠕动挣扎的人脸。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男女老幼,喜怒哀乐……无数张人脸在青铜门表面凸起,凹陷,扭曲,融合。

它们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嘶吼,又像是在永恒祷告。

门扉的缝隙处,没有光透出来。

只有一股股粘稠如沥青,深黑色的阴影,在缓缓流淌渗透。

最恐怖的,是门后。

透过那细微的,被阴影填充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门后的景象——

那不是房间,不是殿堂。

那是一片……星空。

但星辰的排布方式完全违背常理,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沿着某种诡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轨迹,缓慢地,有规律地移动。

那些轨迹交织成一张庞大无匹,笼罩整个视界的巨网。

而在网的中心,在那亿万星辰轨迹交汇的节点上……

有一团阴影。

无法描述其形状,无法界定其大小。

它像是一团不断膨胀又收缩的“虚无”,又像是一只蜷缩在网中央,沉睡的巨兽。

每一条星辰轨迹的轻微颤动,似乎都牵扯着它的一缕呼吸。

仅仅是“看”到那阴影的轮廓——

“噗!”

景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近乎发黑的暗沉紫红,里头还夹杂着点点冰晶般的碎光。

他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浅琉璃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白里炸开蛛网般的血丝。

他布下的那层层淡金色隔音结界,像是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发出不堪重负,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最外层的三四道符文锁链应声崩断,化作光点消散。

“呃……啊……”

景行喉咙里挤出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向后踉跄,撞在椅背上。他右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间却有更多带着冰晶的血泪渗出来。

“不可……直视……”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可……理解……那东西……不能‘看’……”

程理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足足过了十几息,景行的喘息才稍稍平复。

他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掌心一片淋漓的鲜血,而那双向来温润平和的浅琉璃色眸子,此刻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不是物理的伤口。

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层面的“创伤”痕迹。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程理,眼神里是前所未有,近乎绝望的凝重。

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程理头皮发麻的事。

景行抬起沾满血的右手,并指如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自己的太阳穴,狠狠一划。

不是物理的切割。

指尖划过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缕缕带着奇异光点的淡金色“丝线”,竟被他硬生生从自己的太阳穴里扯了出来。

那些“丝线”一离开身体,立刻开始剧烈挣扎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拼命想往回钻。

景行眼神一厉,掌心纯白月华光芒暴涨,化作一团炽烈的火焰,将那缕缕金色丝线包裹其中——

嗤嗤嗤!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丝线在纯白火焰中疯狂扭动,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自斩记忆!

他竟不惜用这种极端手段,强行删除了自己刚才“看”到那扇青铜门和门后阴影的全部记忆。

做完这一切,景行的脸色已经白得跟死人没什么两样,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坐直身体都显得勉强。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程理,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我们刚刚聊……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又摸了摸刺痛的眼眶,眉头深深皱起。

“我怎么……伤得这么重?”

“我……自斩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