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WLMQ的航班在平流层剧烈颠簸,窗外是如墨的夜空和零散的星光。金光靠在座椅上,试图小睡片刻,但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李夭夭最后传回的画面:那张搏动的、包裹着腹腔器官的巨网。
那不是肿瘤。
或者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肿瘤。它更像是一种……组织增生失控后的原始生命形态。没有智能,没有沟通意愿,只有贪婪的扩张本能,像深海里那些靠吞噬一切来生长的低等生物。
金光打开平板电脑,重新播放那段视频。画面中,“当归号”悬浮在巨网前方,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脉动,频率混乱,像濒死的心跳。李夭夭的声音从背景音里传来,虚弱但清晰:
“它把腹腔变成了它的领地……肠管、血管、淋巴……全被包裹进去了……我试过通讯协议,但它听不懂……它只对一种信号有反应……”
视频切换,显示李夭夭发送了一系列不同的化学信号:生长因子、抑制因子、疼痛信号、死亡信号……大多数都没有回应。直到她发送了一种特殊的信号——那是模拟细胞在极度饥饿状态下释放的物质。
巨网突然“醒”了。
所有的脉动同步加速,网开始收缩,将包裹其中的器官勒得更紧。同时,从网的表面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像根须般扎进周围组织,开始疯狂吸收养分。
“它饿了……”李夭夭的声音带着惊恐,“它永远都在饿……给它食物,它就暂时安静……但会变得更大……更饿……”
画面剧烈晃动,像是“当归号”在紧急规避。然后视频中断。
金光关闭平板,看向窗外。飞机正飞过一片厚重的云层,闪电在远处无声地闪烁。他想起小雨病例中的晶体,想起刘小川病例中的分布式智能,想起杨雪病例中那个会计算的球体。
都是肿瘤,但演化出了完全不同的“生存策略”。
晶体选择了合作和转化。
刘小川的肿瘤选择了适应和共生。
杨雪的肿瘤选择了控制和谈判。
而XJ这个……选择了吞噬和扩张。
就像生命树上的不同分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而人类的医疗干预,可能就是推动它们分化的重要选择压力——每一次化疗,每一次放疗,每一次手术,都在筛选那些能抵抗、能适应、能进化的细胞。
他们不是在与疾病战斗。
他们是在塑造疾病进化的方向。
飞机开始下降。金光感到耳压变化,脑袋微微发胀。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箱里的“当归号”原型机,确保所有系统正常。
着陆后,一辆军用越野车已经在跑道边等待。司机是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小伙,话不多,只是递给他一个保温瓶:“热奶茶,林科长让准备的。他说你一路辛苦。”
金光接过,道谢,上车。车子驶出机场,进入WLMQ的夜色。与海南的湿热不同,这里的空气干燥而冷冽,带着戈壁的气息。
医院在老城区,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墙壁上的油漆剥落,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这里与海南那家豪华的私立医院形成鲜明对比——简陋,但真实。
林骁在重症监护区门口等他,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患者叫艾山,四十八岁,牧民。”林骁边走边说,“半年前确诊胃癌晚期,做了胃大部切除,但很快复发转移。一个月前,肿瘤开始表现出‘异常’——不再是分散的转移灶,而是融合成一张网,包裹了整个腹腔。”
“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当地医生一开始以为只是罕见的弥漫性腹膜转移。”林骁推开一扇沉重的门,“直到那张网开始自主搏动,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病房里,景象令人震惊。
艾山躺在病床上,腹部高高隆起,像怀孕八个月的孕妇。但那个隆起不是柔软的,而是坚硬的、有弹性的,表面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到下面有东西在蠕动。每一次蠕动,艾山都会发出低沉的呻吟,那不是疼痛的呻吟,更像是……窒息。
李夭夭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起来比金光记忆中的样子憔悴了许多。她看到金光,勉强笑了笑:“你来了。”
“你还好吗?”
“不太好。”她实话实说,“我试了所有方法,但它……它听不懂。它就像一个刚出生的、饥饿的婴儿,只会哭,只会要吃的。给它营养,它就安静一会儿,然后要更多。”
金光走到床边,轻轻按压艾山腹部的隆起。手感很奇怪——不是肿瘤的坚硬,也不是腹水的柔软,而是一种……有弹性的韧性,像按在一个巨大的、充满液体的橡胶球上。
“腹腔压力有多高?”他问。
“已经接近危险值。”李夭夭调出监测数据,“再升高,就会压迫膈肌,影响呼吸,还可能引发肠道缺血坏死。我们试过穿刺减压,但……”
“但什么?”
李夭夭掀开艾山的病号服。腹部侧面,有一个穿刺点,周围皮肤发黑坏死,像被腐蚀过。
“穿刺后,从针孔里流出来的不是腹水,是这种液体。”她递过一个标本瓶。
瓶子里是浑浊的黄绿色液体,黏稠得像糖浆,在灯光下微微发光。金光摇晃瓶子,液体缓缓流动,表面形成奇怪的漩涡图案。
“分析过了吗?”
“含有高浓度的蛋白质、糖类、脂质,还有……一些未知的代谢产物。”李夭夭压低声音,“最奇怪的是,这些液体会‘学习’。”
“学习?”
“第一次穿刺时,液体只是流出来。第二次,它开始主动向针孔方向聚集,试图堵住出口。第三次……”她顿了顿,“它会腐蚀穿刺针。不是化学腐蚀,更像是……生物性的消化。”
金光盯着瓶子里的液体。在微观世界里,这种液体可能就是那张巨网的“血液”,是它运输养分的介质。如果液体有某种基础智能,那么巨网本身……
“我需要进去看看。”他说。
“现在?”林骁皱眉,“你的状态——”
“现在。”金光看向李夭夭,“你还能操作吗?”
她点头:“可以。但我必须警告你,里面……很不一样。和大脑、肝脏、骨骼都不同。那是一个……自成一体的生态系统。”
临时实验室设在医院的地下室,原本是储存旧设备和药品的地方。技术人员已经搭起了简陋的神经链接系统,“当归号”原型机连接完毕。
金光躺进链接舱前,李夭夭拉住他:“小心。如果它攻击你,不要试图沟通,立即撤离。它没有‘意识’可以沟通,只有本能。”
“我知道。”
压缩开始。
这一次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就像潜入深海,周围的压力不断增加,光线逐渐消失。当金光的感知终于稳定下来时,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黏稠的、发出微光的液体中。
“当归号”的外部传感器显示,这里是腹腔,但已经面目全非。
正常的腹腔应该有空旷的空间,有光滑的腹膜,有自由蠕动的肠管。但这里,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立体的网。
网的主干附着在腹壁上,像树根般扎进组织。从主干伸出无数分支,交织成复杂的立体网格。每一根“网线”都有血管粗细,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膜,内部有液体流动,发出黄绿色的荧光。
而被这张网包裹的,是腹腔里的所有器官:胃的残端、小肠、大肠、肝脏的一部分、脾脏……它们像昆虫被蛛网捕获的猎物,被细密的网线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张网是“活”的。
它在呼吸。
不是真正的呼吸,而是有节奏的收缩和舒张。收缩时,网线变细变紧,将器官勒得更深;舒张时,网线放松,表面的膜打开无数微小的孔洞,吸收着周围液体中的养分。
金光驾驶“当归号”沿着一条网线缓缓飞行。近距离观察下,他看到网线的表面布满微小的凸起,每个凸起都在有节奏地脉动,像微型的嘴巴在“进食”。
“这已经不是肿瘤了。”李夭夭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在外部分析数据,“这是……某种新生的组织类型。它有自己的循环系统,自己的代谢模式,甚至可能自己的……生物节律。”
“能分析它的‘需求’吗?”金光问,“除了食物,它还需要什么?”
“正在分析……等等,这个信号……”
突然,“当归号”的传感器捕捉到一股强烈的化学信号流,正沿着网线快速传递。信号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来自整个网络——像是整个系统在“说话”。
李夭夭快速解码:“重复的基序:食物-更多-永远不够-扩张-需要空间……”
果然是饥饿。永恒的、无法满足的饥饿。
就在这时,那张网突然“发现”了“当归号”。
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它没有那些感官——而是通过化学信号。也许“当归号”推进器排放的离子,或者外壳散发的微弱热量,被网线表面的受体捕捉到了。
瞬间,整个网络改变了状态。
所有的脉动同步加速。网线开始有规律地摆动,像海底的海葵在捕捉浮游生物。更远的地方,几条新的网线开始向这个方向生长,尖端如触手般探索着。
“它把你当作食物了。”李夭夭警告,“撤离,现在!”
金光没有立即撤退。他想做一个测试。
他让“当归号”释放一小滴浓缩的葡萄糖溶液——那是细胞最基础的能量来源。
反应是爆炸性的。
所有的网线同时向那个方向扑去,速度快得惊人。它们缠绕、包裹、收缩,将那一小滴葡萄糖溶液彻底吞噬。然后,它们开始分泌消化酶,试图分解“当归号”的外壳。
“警告:外壳腐蚀率每秒0.5%。”系统警报响起。
金光启动推进器,试图挣脱。但网线的韧性超乎想象——它们像有生命的橡胶,被拉伸但不断裂,反而越缠越紧。
“用激光!”李夭夭喊。
金光启动了微型激光阵列。几道微弱的光束射向最近的网线,烧穿了表面的膜。
网络的反应不是退缩,而是……愤怒。
如果这个词可以用在这种原始生物上的话。
被烧穿的网线立即断裂,但断裂处迅速分泌出大量的修复物质,同时,周围的其他网线更加疯狂地缠了上来。更可怕的是,从网络的深处,开始释放一种新的化学物质——黏稠的、胶状的分泌物,迅速在液体中扩散,形成一张更大的、无形的网。
“它在困住你!”李夭夭的声音带着惊恐,“它在学习!第一次接触时它只会缠绕,现在它知道分泌粘液了!”
金光冷静地评估形势。“当归号”的能量还有72%,护盾还能坚持大约三分钟。他有足够的时间脱离,但那样就失去了一次了解这个生物的机会。
他决定冒险。
“李夭夭,记录这个。”他说,“我要发送一个复合信号:食物+危险+停止。”
他将葡萄糖溶液与模拟细胞死亡时释放的报警信号混合,再加上最高强度的“停止生长”指令,通过“当归号”的外部扬声器广播出去。
信号在黏稠的液体中扩散。
网络的反应很复杂。
一部分网线——那些最饥饿、最活跃的——仍然疯狂地扑向信号源。但另一些网线,那些较老的、代谢较慢的,开始退缩。整个网络的搏动节奏变得混乱,有的部分在加速,有的在减速。
“它在……矛盾。”李夭夭分析数据,“‘食物’信号让它前进,‘危险’信号让它后退。这两个矛盾的指令同时作用,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机会来了。
金光趁网络混乱的瞬间,将推进器功率推到最大。“当归号”像箭一般射出,撕裂了缠绕的网线,冲出了粘液的包围圈。
但就在他即将脱离网络范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出现了。
在网络的最深处,靠近脊柱的位置,那里的网线没有参与攻击。它们排列成一个特殊的结构:一个环状的、多层叠套的构造,中央有一个……空腔。
在那个空腔里,悬浮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卵状物。
大约五微米长,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生物特征,就像一块黑色的鹅卵石。
但“当归号”的传感器检测到,那个卵状物在发出极其微弱、但规律至极的电磁脉冲。脉冲的频率非常稳定,每秒钟一次,像心跳,也像……计时器。
“那是什么?”李夭夭问。
金光放大传感器数据。卵状物的成分很特殊:高密度的钙盐和金属离子,包裹在生物聚合物基质中。结构高度有序,甚至可以说是……精密的。
“可能是……种子。”金光低声说,“或者孢子。当这个网络死亡时,它可能释放这个东西,去别处开始新的生长。”
“它想扩散。”李夭夭的声音变得严肃,“不满足于这一个宿主,还想寻找新的宿主。”
这是一个可怕的进化策略:在一个宿主体内疯狂扩张,耗尽所有资源,然后释放“种子”去感染下一个宿主。就像某些寄生真菌那样,完全不顾宿主的死活。
如果这种“肿瘤”学会了在人类之间传播……
金光不敢想下去。
“我需要取样。”他说,“那个卵状物,我需要带一小块样本出来分析。”
“太危险了!那个位置太深,周围全是网线——”
“必须取样。”金光已经调整航向,“如果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永远无法阻止它。”
这一次的潜入比之前更加艰难。网络似乎“记住”了“当归号”,所有的网线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金光不得不采用迂回路线,从一个相对稀疏的区域慢慢渗透进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推进器以最低功率运行,避免产生任何扰动。外壳的纳米涂层调整为伪装模式,模仿周围组织的化学特征。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才接近那个环状结构。
近距离看,那个黑色的卵状物更加诡异。表面光滑得不像生物组织,反射着周围网线的荧光,却没有自己的光。它静静地悬浮在空腔中央,被几根细丝固定着,像被供奉的神像。
“当归号”伸出微型机械臂,装备了纳米级的切割工具。金光瞄准卵状物的边缘,准备切下一小块样本。
就在切割工具接触表面的瞬间——
卵状物“醒”了。
不是运动,不是发光,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突然的、强烈的“存在感”。仿佛那个一直沉睡的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
空腔周围的网线同时收缩,将卵状物包裹得更紧。同时,整个网络开始释放一种新的化学信号:尖锐的、警报式的信号,充满警告意味。
李夭夭的翻译几乎是尖叫:“入侵者-靠近核心-最高警戒-消灭-不惜代价!”
所有的网线,包括那些原本退缩的、代谢缓慢的,现在全都疯狂地扑了过来。它们不再试图捕捉,而是直接攻击——分泌强腐蚀性的消化酶,释放带电离子,甚至互相碰撞产生冲击波。
“当归号”的护盾强度急剧下降:90%...80%...70%...
金光没有撤退。他已经碰到了卵状物,现在撤退就前功尽弃。机械臂的切割工具开始工作,在卵状物表面切下极薄的一片。
样本到手。
但同时,“当归号”也被彻底包围了。四面八方都是疯狂扑来的网线,护盾已经降到40%,外壳开始出现腐蚀损伤。
“金光!立刻撤离!”李夭夭在通讯器里大喊。
金光将样本收入特制的保护容器,然后启动了紧急方案。
不是向外突围——那样太慢,可能被彻底困死。
而是……向下。
他将“当归号”的航向调整向下,对准了空腔下方的组织——那里是脊柱前的腹膜后间隙,相对疏松,没有重要的血管或神经。
然后,他启动了“当归号”的一项很少使用的功能:高频振动切割。
机身的边缘开始以每秒十万次的频率振动,形成无形的切割场。金光驾驶“当归号”像电钻般向下冲去,直接切开了卵状物下方的组织。
网线试图阻止,但高频振动将它们纷纷切断。黏稠的分泌物试图封堵,但切割场的温度让它们瞬间汽化。
“当归号”冲破了层层阻碍,进入了腹膜后间隙。这里暂时没有被网络入侵,空间相对开阔。
但金光没有停留。他知道网络会很快追来。他沿着腹膜后间隙向前飞行,寻找出口。
通讯器里传来李夭夭的声音:“前方三厘米,左转,那里有一根小静脉,可以进入循环系统,然后从肝脏的静脉窦出去!”
“明白。”
“当归号”找到了那根小静脉,从血管壁的细胞间隙挤了进去。进入血流后,速度立即提升。金光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系统,让机体随血流漂流,减少能量消耗。
五分钟后,“当归号”从肝静脉进入下腔静脉,然后被血液带回心脏,最后通过肺循环重新进入体循环——这是最短的撤离路径。
当金光终于回到宏观世界,从链接舱里爬出来时,他浑身都被汗水湿透,机械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李夭夭扶住他:“你拿到了?”
金光点头,从“当归号”的样本舱里取出那个微小的保护容器。在宏观尺度下,那个样本几乎看不见,但在显微镜下,它是一个完整的切片——那个黑色卵状物的横截面。
林骁已经准备好了实验室。在电子显微镜下,样本的真相逐渐揭晓。
那不是简单的钙化结节。
那是一个……结构。
一个由生物矿物和有机基质精密组合而成的结构,内部有规律的层状排列,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成分和密度。在最中心,有一个微小的、中空的腔室,里面残留着一些未知的有机分子。
“这像什么?”林骁低声问。
李夭夭调出结构分析数据:“像种子,也像……电池。这些层状结构可以储存能量,中心腔室可能储存遗传信息或者化学信号物质。”
“它会发芽吗?”
“在合适的环境下,可能会。”金光盯着屏幕,“如果它被释放到体外,如果它找到新的宿主,如果条件合适……”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个网络不满足于一个宿主。它已经在准备下一个。
艾山的腹围又开始增加了。监测显示,网络在经历刚才的“入侵”后,反而加速了扩张。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威胁,它决定加快生长速度,尽快成熟,尽快释放“种子”。
“我们该怎么办?”李夭夭问,“手术切除已经不可能,它包裹了所有重要器官。化疗?放疗?它可能会像之前一样,暂时退缩,然后以更强的形式复发。”
“或者……”金光缓缓说,“我们接受它的存在,但控制它的生长。不是消灭,而是……驯化。”
“驯化一个只想吃东西和扩张的生物?”
“所有生物都想吃东西和扩张。”金光说,“但环境会教它们节制。如果我们能创造一个环境,让它明白无限制扩张只会导致毁灭,而有限度生长才能长期生存……”
他调出艾山的全身代谢数据:“看这里,他的营养状况已经很差。网络在疯狂吸收养分,但宿主快被耗干了。如果宿主死亡,网络也会死亡。它应该能理解这个逻辑——如果能理解的话。”
“但之前的测试显示它没有智能,只有本能。”
“本能也可以被训练。”金光想起经典的生物学实验:即使是简单的单细胞生物,也能学会避开有害刺激,趋向有益刺激,“我们可以用‘胡萝卜加大棒’:提供有限的营养,同时惩罚过度的扩张。”
计划听起来简单,但执行起来极其复杂。他们需要精确计算每天应该提供多少营养,既能维持艾山的生命,又能满足网络的基本需求,但不足以让它扩张。同时,他们需要在网络过度生长时,进行精准的、局部的打击——用微型机器人切除生长过快的部分,但不引发全面的防御反应。
这就像在驯养一头永远饥饿的野兽。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接下来的三天,医疗团队开始了这场前所未有的“驯化”实验。
每天早晨,他们通过静脉给艾山输入精确配比的营养液。同时,通过植入腹部的微型传感器,实时监测网络的生长情况。
第一天,网络疯狂吸收了所有营养,腹围增加了2厘米。
第二天,他们减少了10%的营养,同时在网络生长最快的区域,用聚焦超声波进行了局部加热——模拟“惩罚”。网络在那个区域暂时退缩了。
第三天,他们找到了平衡点:一个既能维持艾山基本生命体征,又能让网络“满足”但不扩张的营养水平。
奇迹发生了。
腹围停止增长。
网络的搏动变得平稳而有规律,不再是疯狂的、贪婪的节奏。被包裹的器官承受的压力开始下降,艾山的呼吸变得顺畅,他甚至能稍微转动身体了。
“它在学习。”李夭夭看着监测数据,难以置信,“虽然很慢,虽然很原始,但它确实在调整自己的行为,以适应新的环境。”
第四天早晨,艾山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守候在床边的家人,看到了金光和李夭夭,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水……”
这是一个月来他第一次有意识的请求。
护士给他喂了一小勺水。艾山缓慢地吞咽,然后闭上眼睛,但这次是平静的睡眠,不是昏迷。
他的妻子握住金光的手,用不熟练的汉语说:“谢谢……谢谢你们没有放弃……”
金光摇摇头,指向艾山的腹部:“是他自己……是生命自己找到了出路。”
窗外,WLMQ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进病房,在艾山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没有人能预料到的方式。
他的身体里,永远住进了一个饥饿的、但被驯化的“房客”。他们达成了脆弱的平衡:宿主提供有限的生存空间和养分,“房客”承诺不无限扩张,不杀死宿主。
一种新的共生关系。
原始,粗暴,但有效。
那天晚上,金光在医院的屋顶上看到了北斗七星。北方的星空清晰而寒冷,每一颗星都像是凝固的光。
李夭夭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你想到了什么?”她问。
“生命的韧性。”金光说,“无论环境多恶劣,无论形式多怪异,生命总能找到存在的办法。癌细胞想活下去,肿瘤想活下去,这些奇怪的网络想活下去……而我们人类,也想活下去。”
“所以我们在竞争。”
“所以我们需要学习共存。”金光纠正,“不是谁消灭谁,而是谁适应谁。”
他想起那个黑色的卵状物,想起它规律的脉冲,想起它等待释放的时刻。
“那个‘种子’样本的分析有结果了吗?”
李夭夭点头,表情严肃:“它确实包含遗传信息——不是DNA,而是一种类似RNA的分子,但结构更稳定。而且,它还包含一种‘指令’:当检测到宿主濒死时,外壳会溶解,释放出内部的信号物质,吸引免疫细胞来吞噬。然后通过免疫细胞,它可能转移到下一个宿主。”
“传播机制……”
“理论上可能。”李夭夭说,“但需要非常特定的条件。而且,根据我们的分析,这种‘种子’的存活时间很短,离开宿主后最多活几个小时。所以大规模传播的风险目前还低。”
“目前。”
两人沉默了。风吹过屋顶,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近处医院的寂静。
“还有其他异常病例吗?”金光问。
“林骁说,又发现了两个。一个在广东,一个在四川。都是晚期癌症患者,肿瘤都表现出某种‘异常’行为。”李夭夭顿了顿,“但好消息是,小雨、刘小川、杨雪的病例都很稳定。他们的肿瘤都遵守了协议,宿主的生活质量在改善。”
这证明了一条路是可行的:不是对抗,而是谈判;不是消灭,而是引导。
但这条路能走多远?
如果越来越多的肿瘤“觉醒”,如果它们进化出更复杂的能力,如果它们真的学会在人类之间传播……
金光喝了一口茶,热流顺着食道下行,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说,“一个长期的、系统的计划。研究这些异常肿瘤,分类它们,理解它们的‘语言’,开发标准的互动协议。不能每个病例都这样临场发挥。”
“像李总监提议的那样?”
“但不让生命基石主导。”金光说,“这是医学,不是商业。患者的安全和权益必须是第一位。”
李夭夭看着星空,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是不是在打开一个不该打开的盒子。也许这些肿瘤一直都有‘智能’的潜力,只是以前的医学太粗暴,在它们觉醒前就消灭了它们。而现在,因为我们更‘温和’的治疗,我们让它们活到了觉醒的时刻。”
“也许。”金光也看向星空,“但既然已经打开了,我们就必须面对。不能因为害怕就闭上眼睛。科学是这样,医学是这样,生命……也是这样。”
他的手机响了。是林骁。
“金医生,那个前列腺癌患者找到了。”林骁的声音很急,“他在成都,正在一个癌症患者互助会上演讲。我们的人混进去了,传回来的消息……很不好。”
“他说了什么?”
“他说肿瘤不是敌人,是进化的伙伴。他说人类应该‘拥抱’自己的癌症,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他甚至……展示了一些技术,教其他患者如何‘与肿瘤沟通’。”
“有人信吗?”
“很多。”林骁的声音低沉,“尤其是那些绝望的晚期患者。他们想要希望,而他给了他们希望——一种危险的希望。”
金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那个人真的掌握了某种技术,如果真的能让其他患者的肿瘤“觉醒”……
“我需要去成都。”他说。
“我已经安排了飞机,两小时后起飞。”林骁说,“但金医生,这次不一样。这个人不是病人,他是……传教士。一个危险的传教士。”
挂断电话,金光看向李夭夭。
“我得走了。”
“我跟你去。”
“不。”金光摇头,“艾山这里需要你。平衡还很脆弱,需要持续监测和调整。而且……如果我真的需要支援,你在后方更能帮助我。”
李夭夭想反驳,但最终点头:“小心。那个人……听起来不像艾山的肿瘤那样简单。”
“我知道。”
金光走下屋顶,回到临时实验室,开始收拾设备。窗外,WLMQ的夜晚深沉而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在海南,一个肿瘤学会了计算和谈判。
在XJ,一个肿瘤学会了饥饿和扩张。
在成都,一个人学会了用肿瘤来……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