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得传北斗,众怒难犯

这一动飘忽不定,如鬼似魅,令人难以捉摸。

但偏偏他身上又带着一股特有的中正平和之气,大袖飘飘,宛如仙人踏云,毫无鬼祟阴森之感,端的是神妙莫测。

马钰站定身形,看着一脸惊讶的白清远,微微一笑,缓缓道出步法精髓:

“此步法之核心,便在于‘脚踏九宫,暗合八卦’这八字真言。

施展之时,需要在心中观想星图,每一步都要精准地踏在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这七处星位之上。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步步暗藏杀机,方位变幻无穷,令人防不胜防。

这步法若能练至大成,即便你日后身陷重围,也能如游鱼入水般进退自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说到这里,马钰顿了顿,继续道:“更妙的是,此步法与你所学的七星剑法本就是同出一源,两者相辅相成,如鱼得水。”

说着,马钰随手从地上的积雪中捡起一根枯折的树枝,脚踩七星方位,身形游走,手腕轻轻一抖。

“嗤——”

那一根枯干脆弱的树枝,在他手中竟刺出了神兵利器般的破空锐啸声。

剑气森寒,竟是直接隔空将不远处一座人多高的小积雪山给从中劈开,满天飞雪如波浪般向四周激荡而开,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分割线!

马钰微微一笑,道:“届时剑随身走,步助剑势,人剑合一,威力何止倍增?就算是以弱胜强,越境挑战,也并非难事!”

白清远听着马钰的话,望着被分成两半的小积雪山,不由得心潮澎湃,双眼放光。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期待,当自己将天罡北斗步和七星剑法双双肝到十级圆满后,脚踩七星,身如游龙,剑气纵横的画面。

那才是真正的全真剑仙风采!

他当即长揖到地,朗声道:“多谢师尊赐法!弟子定当勤加修习,绝不辜负师尊一番苦心!”

“好。”

马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手中的拂尘猛地一摆,搭回臂弯,原本慈和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严谨,一股宗师气度油然而生。

“你看好了,这第一步,乃是踏‘天枢’位,气走足少阳胆经,意守丹田……”

小演武场上,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当即开始演练起这套全真教的高深轻功。

*

*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便已是腊月下旬。

随着年关将近,终南山往日的清幽被逐渐打破,日渐喧嚣起来。

那些平日里散落在江湖各地的全真弟子们顶风冒雪,纷纷归巢。

这是全真教的传统,无论身在何方,若无要事缠身,皆需回山参加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岁末大祭。

四代弟子的大斋堂内,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归来的游子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兴奋地交流着这一年来的江湖见闻,或是吹嘘着各自的经历,驱散了冬日刺骨的严寒。

在这喧闹的一角,靠近墙根的位置,一个体型宽大的胖道人正埋头对付着面前的一大碗素面,“呼噜呼噜”地大口吞咽着。

光线忽然一暗,对面落座一人。

胖道人却是头也不抬,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白师叔”后,便又继续埋头苦吃。

他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甚至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然而,预想中那声淡淡的“嗯”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有些困惑的声音:

“什么白师叔?鹿师弟,你可是吃糊涂了?这大斋堂里哪来的长辈?”

鹿清笃动作一僵,此声虽有些熟悉,但并不是那位师叔的声音。

他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颧骨微凸、眼窝略深,透着几分阴郁与傲气的脸庞。

“大师兄?”

鹿清笃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大师兄,原来是你啊,你何时回山的?师父他也回来了么?”

对面那人,乃是赵志敬座下的大弟子,姓楚,名清生。

在四代弟子中,楚清生资历极深,武功也高,如今已有后天四品修为,乃是四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在四代弟子中威望颇高。

楚清生将随身的佩剑解下,放在一旁,神色矜持地扫视四周,回道:“刚进山门,师祖那边正忙,现在没功夫见我,所以我就先来吃饭了,只是这人也太多了些。”

楚清生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长龙,都是排队打饭的全真弟子。

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师父他在关外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便命我先行回山打点一二,算算脚程,师父他老人家恐怕还要过几天才能到。”

两人随口寒暄了几句家常,楚清生似是想起了什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顺势问道:

“对了,师父离山之前,你曾在他老人家面前立下军令状,说定能夺得此次外门大较的魁首,以此壮大咱们这一脉在教中的声势,给师父长脸。如今大较已过,不知结果如何?”

听到这话,原本还算镇定的鹿清笃脸色瞬间僵住,眼神游移,支支吾吾道:“这……那个……”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吞吞吐吐的,成何体统?!”

楚清生见这模样,便知鹿清笃落败,不禁面色一沉,“招式上你得了师父指点,内力上又有师父赐予的灵丹补足短板。如此优势,放眼外门一众记名弟子,谁还能是你的对手?”

身为赵志敬的大弟子,楚清生对师父向来恭敬顺从,也将这一脉的荣辱看得极重。

他深知师父赵志敬的心胸不算宽广,极是在意面子二字。鹿清笃既然夸下海口,师父也对此事颇为看重,如今鹿清笃却是将此事办砸了,那就是让师父空欢喜一场,届时不仅鹿清笃要挨骂,连带着他这个大师兄也脸上无光。

他眉头紧锁,压着火气问道:“你输给谁了?”

在楚清生逼视的目光下,鹿清笃显然扛不住压力,声若蚊蝇,只得如实答道:“我输给了白……白清远。”

“白清远?”

听到这个名字,楚清生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印象,但一时半会儿又对不上号,这似乎是个毫无存在感的边缘人物。

片刻后,他才从记忆角落翻出那人的影子,随即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那个半年前才被你打得吐血进了静养院的废物?”

楚清生差点气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鹿师弟,你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竟然输给昔日的手下败将!莫不是师父走后,你自己懈怠了,荒废了武功?”

楚清生刚刚回山,对于教内这几个月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他对白清远的印象,也还停留在当初那个有点好运的普通人身上。

“大师兄,你听我说,现在的他已经不……”鹿清笃急忙想要解释。

“闭嘴!不要为你的无能找借口!”

楚清生直接粗暴地打断了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知道你想说他内功顿悟的事情,但这又如何?在你们这种境界,主要还是凭借招式定胜负,那白清远无人教导,剑法上怎可能是你的对手?

你输给这种货色,不仅丢了自己的脸,更是把师父的脸都丢尽了!”

这番话,楚清生说得极重,也并不避讳旁人。

全真教门规极严,上下尊卑泾渭分明。向来长辈教训晚辈、师兄管教师弟,从不需避讳旁人,反倒是有意借此敲打众弟子,以儆效尤。

楚清生身为赵志敬座下首徒,平日里代师行令,积威甚重,此刻当众呵斥鹿清笃,倒也并无不妥。

然而就在楚清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古怪的一幕出现了。

随着他这一嗓子落下,周围几桌原本正在谈笑风生的弟子,竟都颇为默契地停下了话头。

这种安静仿佛具有传染性,短短数息之间,原本喧闹沸腾的大食堂,音量竟断崖式地跌落下来。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汇聚在楚清生身上。

这些目光有古怪,有惊诧,有戏谑,甚至还有……隐隐的敌意!

楚清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如今的白清远,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透明人,他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早已让他在全真教众弟子心中树立起了极高的威望。

“这人谁啊?疯了吧?说的什么胡话?”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可思议。

“嘘……是楚清生,赵师伯的大弟子。他刚刚回山,怕是还不知道那位师叔如今的身份……”另一人小声嘀咕,眼神玩味。

“呵呵……当众羞辱掌教真人的关门弟子……啧啧,这位楚师兄,好大的威风,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更有平日里与楚清生不太对付的弟子,忍不住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细碎的议论声如游丝般钻入耳膜,虽然刻意压低,却字字句句清晰可闻,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楚清生浑身一僵,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爬满脊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掌教真人的……关门弟子?”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死死盯着鹿清笃,声音干涩:“你刚才喊的白师叔……就是白清……”

最后一个“远”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全真教极为讲究“辈分”二字,如果那白清远真是掌教真人的关门弟子,那就是与他的恩师赵志敬平辈,他楚清生见到对方,也得恭恭敬敬行礼,喊一声师叔!

当众羞辱长辈?依照全真门规,这可是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大罪!

“对啊……”

鹿清笃一脸“我想解释你却不让我说”的无辜表情,摊了摊手,叹气道:

“大师兄,我刚想告诉你……白师叔如今已被掌教真人收为关门弟子,论辈分,咱们都得喊一声师叔。”

“所以输给他根本不是我的原因,而是白师叔他实在太强了!”

说到最后,鹿清笃竟是显得有些理直气壮起来。

亲眼见证了白清远这几个月那近乎妖孽般的崛起速度,目睹了白清远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鹿清笃的心态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今的他,早已没了最初的不甘,反倒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既然这辈子都追不上白师叔了,输了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那自己又何必非要和白师叔硬碰硬呢?

输给一个资质平平的废物,那确实是奇耻大辱,丢人现眼。

但若是输给一位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那便是非战之罪,甚至是虽败犹荣!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想通了这一点后,鹿清笃果断地从一个“白黑”变成了“白吹”,经常私底下吹捧白清远的丰功伟绩,同时不经意间夹带一点点自己当初和白清远“难分高下”的往事。

可以说白清远之所以在全真教众弟子中有那么大的名气,鹿清笃出力不小。

在鹿清笃看来,只要把白清远捧得越高,名声造得越响,他鹿清笃输得才越不冤枉,面子上才越挂得住!

“大师兄你是不知道,白师叔那一手剑法,简直已经到出神入化的境地,连丘师祖看了都赞不绝口……”

鹿清笃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描绘起白清远的各种英姿,简直要把白清远吹成神仙转世。

这般吹嘘的功底,便是到了星宿派和日月魔教也定能讨口饭吃!

楚清生听得脑瓜子嗡嗡作响,面露呆滞之色。

当初连鹿师弟这种货色都打不过的人,短短半年,竟成了掌教真人的关门弟子?连丘处机师叔祖都赞不绝口?

莫非鹿师弟也是个隐藏的天才,所以当初才能击败对方?

不可能!

鹿师弟是什么货色他最清楚,说他是天才?开什么玩笑!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他的思绪。

“刚才是谁在诋毁白师叔?”

人群分开一条路,一名身材魁梧的四代弟子走了出来,面色不善。

“就是他!”

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纷纷伸手指向楚清生。

那魁梧弟子冷哼一声,带着几分火气,大步流星地朝着楚清生走来,气势汹汹。

行至桌前,那魁梧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清生,沉声道:

“楚师兄,咱们全真教乃玄门正宗,最讲究尊师重道。你这般在背后妄议长辈,羞辱白师叔,未免太过了吧?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恐怕说不过去!”

“张师弟?”楚清生双目微凝,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此人名唤张清秋,同他一样,皆是全真教第四代弟子中的老人。只不过楚清生师承赵志敬,而这张清秋,却是李志常门下的得意弟子。

这位张师弟平日里性格沉稳,素来不喜多管闲事,今日为何如此反常,竟如此维护那人?

楚清生不知道的是,张清秋正是白清远当初在后山,从“陇右三凶”手中救下的两名四代弟子之一。

江湖儿女,救命之恩,重如泰山。

虽然在那之后,白清远依旧深居简出,刻苦修炼,张清秋与他素无来往,但这并不妨碍张清秋将这份救命之恩牢牢记在心底。

如今竟然有人当面诋毁他的恩人,他若是装聋作哑,那便枉为全真弟子。

正因如此,张清秋才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虽未拔剑,但那股子维护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今天楚清生若不给个说法,此事怕是绝难善了。

而更令楚清生没想到的是,随着张清秋的带头,斋堂四周“嘎吱——”声响,不知是谁先动了凳子,紧接着便是大片衣袍摩擦的细密声响,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低鸣。

一个,两个,五个……

数十名四代弟子陆续放下了碗筷,缓缓站起身来。

他们之中,有曾受过白清远指点的,有单纯敬佩白清远为人的,亦有看不惯楚清生平日作风的。

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像市井流氓那般叫嚣谩骂,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一个个面色不善,隔着桌椅,遥遥地盯着楚清生。

那一道道沉默而冰冷的目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宛如实质般的千斤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了楚清生的心头。

这是无声的抗议,也是对那位白师叔最强硬的支持。

楚清生见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自己离山还不满半年吧?这世道怎么变得如此之快?

如今距离他返回终南山还不到半个时辰,他竟有些想回关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