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道不仁,圣人无心

岁末大较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寒风卷着散雪掠过重阳宫前的大演武场,吹得场边的青幡猎猎作响。

尹志平站在场边,双手笼在袖中,双眼似开似合,似是对场中的战斗浑不在意,实则将场中弟子的每一次剑锋交错都收在眼底,随时准备出手。他是此次大较的主持,职责所在,不可轻忽。

便在这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忽然钻入耳中:“尹师弟,不去比划比划?”声音里透着股金石般的冷意。

尹志平心中微动,转过头去。

来人一身青色道袍,背负长剑,面容清癯冷峻,长须随风微动。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出了鞘却未见血的剑,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傲气。

尹志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原来是赵师兄,何时回山的?”

“刚到,总算是赶上了岁末大较。”赵志敬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淡漠,“怎样,要不要下场切磋一二?”

尹志平摇了摇头:“我是今日的主持,不便下场。不过赵师兄你来得正好,有桩事,我正想与你说说。”

赵志敬侧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何事?”

“你下山的这段时日,掌教真人在外门大较上收了一位关门弟子,名唤白清远。”

尹志平顿了顿,观察着赵志敬的神色,“师兄离山前曾见过他一面,不知对这个名字,可还有印象?”

“白清远?”

赵志敬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全无印象。”

“全无印象么……”尹志平轻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道,“赵师兄你的‘成心’不会又加重了吧?”

《庄子》有云: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

所谓“成心”,通常指的是个人的偏见和固执,若是换作佛教的术语,便是“知见障”。

世上之人,皆有成心,无成心者,不是天道,就是圣人。

《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又云:“圣人常无心。”

指的便是这种没有成心的境界。

故而修道讲究“为道日损”,损之又损,损的便是这颗成心。

全真教作为道教玄宗,讲究“性命双修”。全真弟子的心境与武功,便如车之两轮,互相影响甚大。

便说丹阳子马钰,论及根骨资质,其实要远不如长春子丘处机与玉阳子王处一,因此一开始的时候,其内功自然也远不如两人。

但他道心冲淡,心境修为远超诸位师弟,如今数十载寒暑过去,其内功修为,已是全真七子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这便是心境反哺武功的明证。

而尹志平现在所说的“成心”,自然不是一般的偏见那么简单,而是更偏向于“心魔”一类。

昔年赵志敬急于求成,强冲先天境界未果,最终走火入魔。最后虽在师长们的救治下保住了性命和一身修为,但依旧难免被玄功反噬心神,致使其“成心”大涨,已非寻常执念,几近于魔。

简单的说,就是赵志敬脑子有病。

“我的成心我心里有数。”赵志敬冷冷道:“你说的那个白清远,当初见我时是何境界?”

尹志平道:“据我所知,彼时的白师弟,应该还是后天一品,也可能是后天二品。”

赵志敬看着尹志平,理所当然地道:“有什么区别吗?后天六品以下的蝼蚁,都没什么记住的价值。”

尹志平笑了笑,并未与其争辩。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尹志平知道赵志敬在其他地方都和正常人一样,只是有两大“成心”。

其一便是“势利眼”。

不过这个势利眼无关钱财,也无关权力,只关乎修为。

在赵志敬眼中,众生万物不分高矮美丑,而是纯以修为划线。后天六品以下之辈,在他眼中便如那路边的草芥砂石,千人一面,皆是“庸碌”之辈,任你再如何生动鲜活,他也视而不见,过目即忘。

唯有修为臻至六品以上,方能在他眼中聚成个人形。

而对于那些修为远胜于己的师长高人,他则格外敬重,哪怕对方随口的一句闲话,他都奉为圭臬,要揣摩半日。

尹志平接着道:“以白师弟的天资,想必很快便能突破六品。届时赵师兄应该就能记住了。”

赵志敬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若到了六品,我自然不会忘。”接着又道:“你想和我说的不止这些吧?”

说来奇怪,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甄志丙、李志常亦是九品高手,可在赵志敬心中,这二人也不过是面目稍清晰些的凡俗罢了。

唯独对尹志平,赵志敬却另眼相看,甚至潜意识里常对其言语暗自揣摩。正因如此,他对这位师弟的性情了解极深,一听便知其弦外有音。

尹志平道:“这些事情,由我来说却是不太妥当。前因后果,赵师兄你不妨去问问你那位大弟子和小弟子。”

听到尹志平的话,赵志敬下意识地选择了遵从,目光当即开始在人群中扫视,很快就发现了楚清生和鹿清笃二人。

他向尹志平告辞一声,便背负双手,径直向两人走去。

楚鹿二人此刻正观看场中的比试,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到赵志敬的到来。

赵志敬虽有“成心”,但两人毕竟是他的徒弟,他自然还不至于记不住两人。

“楚四品,鹿一品。”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听到这个称呼的楚鹿二人微微一愣,立即意识到是谁来了,当即转身行礼:“师……师父。”

赵志敬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便走。

“跟我来,为师有话要问你们。”

楚清生和鹿清笃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只得乖乖跟在赵志敬身后。

其实自走火入魔后,赵志敬成心加重,本已不再收徒。结果鹿清笃这厮虽资质鲁钝,却硬是凭着一股死皮赖脸的韧劲,在赵志敬面前端茶倒水,伺候了将近三年。这才让赵志敬记住了这张胖脸,破例收归门下。

三人离了大演武场,来到一处背风的僻静角落。

赵志敬只提了“白清远”三字,甚至无需多问,楚清生与鹿清笃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吐了个干净。

“……后来白师叔便成了掌教真人的……”鹿清笃正说得起劲。

赵志敬皱眉打断了他:“交代你自己的问题,不要东拉西扯。”

“是……”

“……”

听完两人的叙述之后,赵志敬总算是弄明白了尹志平那番话的深意。

没想到自己师徒三人,和那位白师弟之间,竟还有这般恩怨。

“掌教真传么……”

赵志敬心中沉吟,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只能用那一招了……”

……

岁末大较一直持续到日暮方才结束,等白清远返回小院之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白清远刚刚回到房中,正准备继续打坐修炼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叩击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节奏却极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清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都这个时候了,谁会来找自己?

他起身推开房门,寒风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穿过覆着薄雪的院落,拉开了院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有些干涩。

借着天边朦胧的月色,白清远看清了门外立着的两道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左侧一人他非常熟悉,是尹志平。

右侧那人一袭青袍,负手而立,神色极为冷淡,却是赵志敬。

“尹师兄?还有……赵师兄?”

白清远虽感意外,礼数却是不缺,当即拱手,“深夜造访,不知两位师兄有何贵干?”

尹志平只是微微颔首,侧身让了一步,目光投向身旁的赵志敬。

赵志敬目光冷然,上下打量了白清远一番,随后才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