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幕后郡主,福州水寨

福州城往南三十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芦苇荡。

江风吹过,半人高的芦苇如海浪般起伏。这片水域暗流涌动,水道错综复杂,宛如一座天然的迷魂阵。若无自幼长在江边、熟知水路的老艄公掌舵指路,寻常船只一旦误入其中,兜兜转转几天也未必能摸到出路。

而在这片连绵的芦苇荡深处,却极为隐蔽地藏着一座水寨。

水寨的一处隐秘角落,建着一座精雅的竹楼。此刻,竹楼外湿冷的木地板上,正跪着一个人。

赵万金,这位平日里在福州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豪强,眼下却全无半点威风。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粗糙的木板,细密的冷汗顺着两鬓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属下办事不力,请郡主责罚!”赵万金的声音打着颤。

竹楼内,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帷幔,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的人影端坐其中。

良久,帷幔后才传出一道清脆而平静的声音:“罢了。”

这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哀乐,仿佛只是一句寻常的闲话。可落在赵万金耳中,却让他越发没底,只能将头死死地按在地上,半个字也不敢多接。

那声音依旧平缓,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不过,你的身份既然已经露了底,这中原武林,怕是再也容不下你了。官府那边,想必不久也会找上门来。”

赵万金浑身一哆嗦,帷幔后的声音却话锋一转。

“去收拾收拾首尾吧,把该带的带上。明日一早,随我回草原。”

听到“回草原”三个字,赵万金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下来。

他连连叩首,将木地板磕得“砰砰”作响:“多谢郡主不杀之恩!属下这便去准备,绝不耽误主子的大事!”

说罢,赵万金千恩万谢地倒退着爬下竹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

赵万金走后,竹楼又恢复了死寂,周遭只有江水拍打木桩的“哗哗”声。

江风吹过,将轻纱帷幔微微吹起一角,吐出一阵淡淡的幽香。

“阿二。”

那清脆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你说,咱们这一趟回草原,路途万里,带上这么个没用的累赘,有什么必要么?”

随着话音落下,竹楼角落一块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来。

这人是个面容瘦削的秃顶老者,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其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可见其内功已臻化境。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高手,此刻却将腰身弯得极低,神态之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恭顺。

“小人是个粗鄙之人。”

秃顶老者的声音干瘪沙哑,“主子要小人怎么做,小人就怎么做。主子若是觉得他碍事,小人现在就去扭断他的脖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帷幔后的那人闻言,回了这么一句,便没有再说话。

……

与此同时,福州城内,福威镖局后方的一处幽静庭院之中。

烈日当空,院内假山错落。两道身影正在空地上腾挪交手,长剑交击的清脆“当当”声不绝于耳。

左边那人神色恬淡,一袭长衫随风而动,正是白清远。他手中长剑挥舞的速度看似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绵软,但剑光霍霍,竟在周身布下了一道滴水不漏的剑网。

对面与他交手的,是个三十来岁年纪、颌下留着短须的道人。这道人身法极快,剑法更是凌厉狠辣,剑尖每每直指要害,但接连刺出十余剑,竟连白清远周身三尺都未能逼近,全被那看似和缓的剑势悄无声息地化解。

“白师弟,接我这一剑!”

久攻不下,那短须道人忽然清喝一声,手中剑法骤变。只见他暗自运起内力,手太阴肺经瞬间激发,真气贯注之下,剑身上猛地覆上了一层雄浑锐利的金气。

手中长剑仿佛凭空生出一股锋芒,瞬间化作点点森寒的星芒,如疾风骤雨般将白清远的上、中、下三路尽数笼罩其中。

这一剑势若雷霆,意在取胜。

然而白清远却不慌不忙。他脚下步伐一错,踏出天罡北斗步的方位,身形只微微一侧,便如同游鱼般轻易地避开了剑法中最盛的锋芒。

与此同时,白清远体内真气流转,同样激发了手太阴肺经。一股精纯的金气瞬间传导至他手中的太和剑上。他手腕一翻,太和剑自下而上斜挑而出。

这一挑看似平平无奇,却不偏不倚,正中那满天寒芒中剑势最薄弱的节点。

“铮——”

一声清亮的长鸣响彻庭院。

短须道人只觉一股绵密浑厚、沛然莫御的力道顺着交击的剑身狂涌而上。他虎口顿时一阵发麻,手中的长剑险些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心知不妙,他面色微微一变,当即果断收束剑势,顺着那股力道向后连退了数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卸去了反震之力。

“不打了,不打了!”

短须道人站定后,将长剑还鞘,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虎口,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才短短两个月不见,师弟不仅修为已经突破到了后天七品,这一身剑法也越发厉害了。愚兄甘拜下风。”

此人正是吴志流。

白清远也敛去剑上的真气,气定神闲地收剑入鞘,双手抱拳,微微欠身道:“承让。”

两人点到即止,相视一笑,并肩步入庭院旁的一座石亭中落座。福威镖局的下人极有眼色,早早便在亭中的石桌上备好了温热的茶水,见两人比试完毕,立刻恭敬地上前斟满两盏清茶,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吴志流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正色道:

“前几日,我与恩师正在南昌府处理教内事务,忽然收到了师弟你的加急传信。信中言及福州地界生变,且此事竟然牵涉到了青城派与养龙院,恩师看后甚是重视。”

说到此处,吴志流放下茶盏,看着白清远继续道:“只是恩师他老人家在南昌还有些极为要紧的首尾需要处理,一时脱不开身,便命我星夜兼程,先赶过来支援师弟。你放心,最多再过个三五日,恩师办妥了事情,定会亲自抵达福州。”

白清远闻言,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余沧海虽然在江湖上也是一派宗师的人物,剑法狠毒,内功深厚,极难对付。但若是对上长生子刘处玄这等江湖老一辈的高真,自是讨不到半点便宜。

只要刘处玄一到,在这福州城内坐镇,林家满门的性命,就算是彻底保住了。

……

师兄弟二人虽然只是两月未见,但此番在这风雨欲来的福州城相聚,却是倍感亲切。

此刻强敌未至,赵万金的下落也还没有查到,左右暂且无事,吴志流端着茶盏,便提议趁此闲暇,品茶论道一番。

白清远自是欣然应允。

全真一派的武功,向来最重“性命双修”四字,两人此番交流,虽只清谈文理,不涉半句武功招式,但相互印证之下,皆觉收获不浅,道心也越发空明澄澈。

不知不觉,残阳如血,夜色渐浓。

就在两人品茗交谈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只见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步履匆匆地跨进月亮门。

他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连气都未喘匀,但双眼之中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隔着老远,林震南便朝石亭方向拱手抱拳道:“两位道长,有眉目了!”

白清远站起相迎,道:“林总镖头,可是查到赵万金那厮的下落?”

“幸不辱命!”

林震南快步走入亭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几日,林某将镖局里上下得力的镖师和趟子手全都撒了出去,又花重金买通了福州地界上的三教九流。终于在半个时辰前,得了个确切的消息,赵万金如今就藏在城南三十里外的一处隐蔽水寨里!”

林震南的语气越发急迫起来:“在今日傍晚时分,突然有几艘吃水极深的大船开进了那处水寨。

寨子里的人正在连夜往船上搬运大量的粮草、饮水和箱笼。看这架势,赵万金那厮多半是察觉到了风声不对,打算要弃巢逃遁了!”

一旁的吴志流闻言,面容顿时一肃,豁然站起身来,右手习惯性地落在了剑柄之上,沉声道:

“福州临海,若是让他上了大船,逃进茫茫东海之中,天大地大,咱们再想抓他,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师兄所言极是。”

白清远略一沉吟,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林震南,“有劳林总镖头费心打探。只是城南水路复杂,我们师兄弟二人人生地不熟,还烦请总镖头派个妥当的人手在前引路。”

林震南连声应下:“白道长放心,引路的老艄公和脚力已经备妥,此刻就在府外候着。事不宜迟,两位道长万事小心!”

白清远微微颔首,与吴志流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雷厉风行之辈,当下不再耽搁半点,身形展动,径直出了庭院,向镖局大门外掠去。

……

一个时辰后,城南闽江支流之上。

夜风微凉,带着几分江水特有的土腥气。江水一波波拍打着船舷,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哗哗”声响。

白清远与吴志流同乘一叶扁舟。在林震南重金请来的那位老艄公指引下,小舟借着沉沉夜色与连绵芦苇荡的掩护,宛如一片随波逐流的枯叶,悄无声息地向那处名为“黑水寨”的坞堡靠去。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艘小船紧紧相随。

船上坐着的,正是周芷若、丁敏君等一众峨眉派弟子。

白清远离开福州城前,特意按照约定,先去峨眉派的落脚点联络她们,双方汇合后,一同乘夜色而来。

几艘小舟在距离水寨约莫里许外的一处茂密芦苇丛中缓缓靠拢。那老艄公知道前方是凶险之地,见人已稳妥带到,便压着嗓子连连作揖,随后悄没声息地摇着船桨,顺着水流原路返回了。

众人隐在重重芦苇之后,探首远远望去。只见那黑水寨地势颇为险峻,正好扼守住一处水道回旋的要冲。水寨外围,是一圈用粗大圆木削尖拼成的连排栅栏,深深扎在江底的淤泥里。水寨四角,皆高高竖起瞭望的箭楼,隐约可见上面有持弓的人影来回晃动。

再往水寨西边看去,一处开阔的内港里正停泊着数艘大船。四周燃着火把,依稀能看见数十个水匪正如同蚂蚁搬家般,往船上匆忙运送着箱笼与粮水。

白清远运起紫霞心法,将目力大幅提升,仔细打量了一番,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他压低声音道:“好严密的守备。这水寨依水建堡,周遭水面开阔,全无树木遮掩。若是从正面强攻,只怕船只未至寨门,便成了那四座箭塔上的活靶子。莫说是咱们这区区几人,便是福州知府调集营兵来剿,若没有数倍于贼的兵力,只怕也难以撼动这乌龟壳分毫。”

一旁的吴志流缓缓点头,目光冷冷扫过港口那些正在搬运辎重的水匪,沉声道:“这群贼子平日里盘踞水路,干的尽是些杀人越货、逼良为娼的歹毒勾当,不知多少清白人家毁在他们手里,当真是百死莫赎。他们费尽心思筑起这等森严的水坞,想必也是自知作恶太多,日夜防备着官兵上门剿杀。”

隔壁小船上,丁敏君听了这话,左手大拇指忽然在剑柄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微响,长剑出鞘半寸,露出一截森然寒芒,得意道:“这等险恶地势,官兵结阵攻打固然施展不开,对咱们武林中人却是没什么大用。”

周芷若静立在舟头,夜风拂动她的一袭水绿衫子,衣袂飘飘,在朦胧月色下宛若凌波仙子。

她听闻丁敏君此言,微微侧首,轻声赞同道:“丁师姐说得不错。咱们此番行事,并非两军对垒,当以奇诡取胜。以我们的轻功,避开那些巡夜的水匪,直接越墙潜入寨中,倒也并非难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眼前的情况各抒己见。不过片刻功夫,便在这芦苇荡中,将潜入水寨拿人的计划稳妥敲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