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第七废弃区。
现在的环境温度是零下170摄氏度。
对于这种深度真空的永久阴影区来说,这是足以让大多数旧时代金属变得像饼干一样松脆的致命低温。
阿烬蜷缩在一台报废了近半个世纪的“猛犸级”采矿车引擎喷口里,这是他唯一的“家”。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满是油污和补丁的防辐射斗篷,但这并不能阻挡寒冷的侵袭——那种冷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那条左手。
“咯吱……咯吱……”
那是液压泵在大气压严重缺失下发出的垂死哀鸣。
阿烬低着头,借着怀里那块碎裂数据板散发的微弱蓝光,盯着自己的左手。
那是一件足以让任何机械师做噩梦的东西:主体是一个生锈的采矿钻杆,连接处缠绕着乱七八糟的红色电线,三根指头是用报废的老虎钳改造成的。
由于液压密封圈早已老化,暗红色的抗磨液正顺着指尖一滴滴落下,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对不起……别在这个时候坏掉……”
阿烬颤抖着右手,从斗篷里摸出一把生锈的扳手,试图拧紧那个松动的螺栓。
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力学公式:根据杠杆原理和扭矩补偿,如果这个螺栓断裂,整个液压回路会瞬间崩溃,他的左手将彻底变成一坨毫无意义的废铁。
但他计算得再精准也没用。
因为他的右手太瘦弱了,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的指节细得像枯枝。
他用力一拧,扳手打滑,狠狠地撞在了他那只畸形的左肩膀上。
“嘶——!”
剧痛伴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阿烬缩回身体,将脸埋进膝盖里。
他恨这只手。
他恨这只手让他看起来像个怪物,恨这只手每天都在消耗他辛辛苦苦捡来的能量块,更恨这只手提醒着他——在这个奉行“纯净基因”和“高端义体”的时代,他只是个被月球文明排泄出来的废物。
“阿烬!死哪儿去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公共通讯频道里炸开,震得阿烬耳朵生疼。
那是大铁。
阿烬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把左手藏进阴影里。
他爬出引擎喷口,看到不远处几个高大的身影正提着强光探照灯走来。
光柱在漆黑的垃圾山上乱晃,最后死死地锁在了阿烬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
“我就知道你这小残废躲在这里偷懒。”
大铁走过来,他那双闪烁着寒光的军用级机械臂发出嗡嗡的低鸣,那是阿烬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力量感。
大铁一把夺过阿烬怀里的数据板,冷笑道:“又在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公式?‘重力摄动下的粒子流向’?阿烬,你连饭都吃不饱,看这些神仙看的书有什么用?”
“还……还给我。”
阿烬低着头,声音细微得像蚊蝇,“那是……我爸爸留下的。”
“你爸爸?”
大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把将数据板扔在月尘里,然后重重地踩了上去,“你爸爸要是真有本事,怎么没给你留个好点的脑子?或者……留条好点的手?”
周围的拾荒者哄笑起来。
大铁蹲下身,恶劣地抓住阿烬那条漏油的左手,像摆弄玩具一样用力掰了掰:“啧啧,看看这老虎钳。阿烬,你知道大家叫你什么吗?‘会呼吸的废铁’。你除了浪费这里的氧气,没有任何价值。”
大铁猛地一推,阿烬踉跄着摔倒在冷硬的岩石上。
阿烬没有反抗。
他只是默默地爬过去,捡起那块屏幕已经彻底碎掉的数据板,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尘土。
他的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
大铁说得对,在这个世界,知识不能兑换成氧气,公式不能修好废铁。
他这种残废,生来就是为了衬托别人的强大。
“今晚之前,滚到B3区的沉洞里去。”
大铁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要是捡不到三个完整的能源节点,你就等着被切断氧气供应吧。”
拾荒者们大笑着离去。
阿烬跪在原地,月球背面的黑暗像潮水一样要将他淹没。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抽搐着的左手,又看了看那块再也无法亮起的数据板。
“如果我真的聪明……为什么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沉重得像枷锁一样的左手,蹒跚着向禁区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刺眼的、带着幽蓝色尾迹的流星划破了永恒的夜空。
它没有像普通陨石那样无声坠落,而是伴随着一种让阿烬大脑快要裂开的低频轰鸣,狠狠地撞击在了千米之外的绝对禁区。
在那一瞬间,阿烬怀里那块死寂的数据板突然亮起了一道红色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超高质量坍缩源,引力系数异常,坐标重置中……】
阿烬愣住了。
他的大脑本能地告诉他:那里是死路。
但那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绝望和对翻身的渴望,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走向了那个正散发着幽幽黑光的撞击坑。
他并不知道,他即将捡起的,是足以把整个太阳系都揉碎的——星辰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