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渐渐稀疏。
莫清川背靠老树,胸口阵阵发疼,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气力业已竭尽,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咬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
青衣女子身子微动,便从树梢轻轻落下,脚一点地,连片叶子都没惊飞。
雨水好似都绕着她走,一身青衫未沾半滴雨水,和这泥糊糊的荒林格格不入。
莫清川撑着树干勉强站直,眼神略带思索。
“阁下是?”他嗓子哑得厉害,满是警惕,“刚才那根银针,是阁下打的?”
女子没直接答,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像是在看一块还没磨好的刀。
“月出无影,谷藏天机。”她又轻念了一句,声音清清凉凉,“灵月谷。”
灵月谷。
莫清川心里猛地一震。
江湖上谁人不知,神道宗横行霸道,称霸江湖,但鲜有人知灵月谷的存在,往日父亲莫凡偶然提起,莫清川才得知这个恐怖的存在。
这地方的人极少露面,功夫又轻又诡,神出鬼没,平时只听名头,根本见不到人。
据说此地高手无数,实力未必在神道宗之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救自己的,会是灵月谷。
“你救我,没这么简单吧?”莫清川不信天上会掉恩人,更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帮一个被神道宗追杀的人,除非......
女子淡淡笑了下,笑意很浅,却让冷雨都软了一点:“不简单。我跟在你后面,跟了一整夜。”
莫清川猛地瞳孔一缩。
从杀了那个夜枭客,到跟那两个神道宗的人拼命,再到慌不择路逃进林子,这人一直跟着?
而他,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察觉。
这份功夫,让莫清川从心底感受到一股寒意。
“你想干什么?”
“帮你报仇。”女子轻摇莲步,淡淡的兰花香飘过来,“你爹娘因为玄铁令死的,你心里憋着血海深仇,一心想灭神道宗——我说得没错吧。”
莫清川脸色一下就变了:“你查我?”
“用不着查。”女子眼神冷了几分,“五年前,莫凡夫妇带着玄铁令,被神道宗八大高手围剿,死在青山里,这事天下都知道。而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莫清川。”
她一句话点破他的身份,连细节都清清楚楚。
秘密被人当面扒开,莫清川浑身瞬间绷紧,天罡指的力劲暗中在指尖汇聚,只要对方一动,他就拼命。
“别紧张。”女子抬手轻轻压了压,语气很平静,“你要报仇,我要除他们,我们目的一样。”
“目的一样?”莫清川嗤了一声,“天下人都盯着玄铁令,你觉得我会信?”
“玄铁令在你手上?”女子反问。
莫清川一噎。
当年爹娘死了,玄铁令就没了下落。
他找了五年,却丝毫没有玄铁令的下落。
据说原本玄铁令就要到神道宗手里了,却离奇出现一位绝世高手,连杀神道宗数人,夺走了玄铁令。
神道宗疯了一样追杀,也是为了这块能号令武林的破牌子。
“不在。”他咬着牙说。
“如此即是。”女子道,“神道宗以为铁令在你身上,才要赶尽杀绝。你活着,才有机会翻案,给你爹娘报仇。”
她顿了顿,身前微颤,美目略带戏谑看着他:“你刚才也看见了,神道宗黑白双煞,就把你打成这样。就你现在这点本事,别说报仇,连靠近人家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一句一句,像刀子扎在心上。
莫清川不甘心。
五年,他没日没夜地练,天罡指、金刚三昧掌、虎步功,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
原以为总算能报仇了,真遇上神道宗的高手才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我可以接着练。”他声音低低的,底气已经弱了。
“再练十年,你也赶不上神道宗百年底蕴。”女子说得直白,一点不留情面。
“江湖不是熬年限,看的是机缘、是传承。你没师门、没正经心法、没真正的杀招,就靠自己瞎练,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莫清川低下了头,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女子看着他这副又痛又恨的样子,终于慢慢开口,扔出一个他根本没法拒绝的条件:
“跟我回灵月谷。”
“我教你谷里不传外人的真东西,把你功法里的短板补上,教你真正能杀人的功夫。”
“一年之内,我让你能打赢今天伤你那两个家伙。”
“三年之内,我让你有本事踏平神道宗外门。”
说到玄铁令,她眼波轻轻一动:
“至于玄铁令……灵月谷,知道它在哪儿。”
就这一句,莫清川整个人都炸了。
玄铁令。
那是爹娘的遗物,是血海深仇的根,是整个武林都疯抢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说什么?你知道玄铁令在哪?”
“我知道。”女子点头,“可你得有命拿,有实力守。不然,玄铁令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莫清川却像没感觉。
一边是大仇遥遥无期。
一边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一边是一个人硬扛,步步都是死路。
一边是有人肯倾囊相授。
莫清川根本没得选。
“我凭什么信你?”他沉声道,“灵月谷费这么大劲帮我,到底图什么?”
女子望着漫天雨丝,声音轻了些:“图江湖安稳,图玄铁令,别落在邪魔手里。”
她转过身,背影在雨雾里又孤又冷:“信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
“留在这儿,神道宗的人很快就追来,你必死。”
“跟我走,你才有活下去,才能有报仇的可能。”
说完,她不再多话,径直往林子深处走。
青衫飘飘,步子很轻,好似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夜里。
满山的秋叶艳色杂陈,斑驳陆离。
莫清川站在原地,胸口疼得厉害,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爹娘埋骨的青山,想起夜枭客的冷笑,想起那两个胖子瘦子下手有多狠,想起刚才死亡贴在脸上的感觉。
更想起女子那句——
“跟我走,我让你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
力量。
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莫清川咬了咬牙,抹掉嘴角的血,拖着一身伤,狠狠跟了上去。
“我跟你走。”
脚步声踩碎积水,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楚。
前面的青衣女子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没人看见的弧度。
鱼,总算上钩了。
灵月谷的局,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雨雾茫茫,前路一片漆黑。
一青一墨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深山老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