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寒夜奔逃

林子里的风像是长了牙齿,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刮得沈砚秋脸颊生疼。她拢了拢单薄的夹袄,布料早已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

方才逃跑时摔的那一跤,让膝盖隐隐作痛。沈砚秋低头看了看,裤腿蹭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肉冻得发紫,沾着些雪粒,融化后成了细小的水流,顺着小腿往下淌。她咬着牙把裤脚扎紧,心里清楚,现在不是顾惜伤痛的时候。

怀里的玉佩依旧温热,隔着湿透的衣襟,那点暖意像根细弱的丝线,勉强牵着她的意识。沈砚秋把它掏出来,借着偶尔穿透云层的月光打量——玉质细腻,星痕的纹路在光线下看得更清了,七道弧线首尾相接,竟隐隐构成一个极小的北斗形状。她忽然想起母亲的银簪,簪头的北斗也是这般排列,只是少了星痕末端那几个细碎的刻点。

“是巧合吗?”她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那些刻点,触感比别处更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

风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沈砚秋猛地攥紧玉佩,闪身躲到一棵老槐树后。树身粗壮,足够遮住她的身形,只是枝桠上的积雪被她碰落,簌簌地掉在肩头,冷得她一哆嗦。

片刻后,两个黑影从林间穿过,手里举着松明火把,火光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是方才那两个禁军,嘴里还在低声咒骂:“那丫头片子跟泥鳅似的,滑得很!”“统领说了,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受罚……往东边找找,那边林子密,说不定藏在那儿。”

脚步声渐渐往东去了。沈砚秋松了口气,后背却更凉了——他们竟猜到了她的去向。

她不敢再耽搁,猫着腰从树后出来,反身往西边走。既然对方认定她往东,那往西或许能避开追兵。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一阵更密集的脚步声打断——西边的林道上,竟也有火把在移动,看人数,比刚才那两个更多。

“前后都有……”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看来禁军是铁了心要把她困在这片林子里。

她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北边一处陡坡上。坡上覆着厚厚的积雪,隐约能看见些低矮的灌木丛,若是滚下去,或许能暂时躲开视线。只是坡势陡峭,下去时怕是要吃些苦头。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有人在喊:“仔细搜!别放过任何沟坎!”

沈砚秋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抓着坡上的灌木往下滑。雪地里的石子硌得手心生疼,好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几乎要滚下去,都被她死死拽住枯枝稳住了身形。快到坡底时,她没抓稳,重重摔在一片积雪里,眼前瞬间发黑。

“咳……咳咳……”她呛了几口冷气,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自己摔进了一片低矮的荆棘丛里,袖口被勾住,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手腕上划了好几道血痕,血珠刚渗出来就结了冰。

坡上的脚步声过去了,火把的光没有往这边照。沈砚秋松了口气,靠在一棵枯树桩上喘息。寒风卷着雪沫子落在脸上,她却没力气再动,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钦天监的暖阁。父亲坐在案前翻星图,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启明香的清苦气味。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她缝一件新的棉袄,针脚细密,像天上的星轨……

“阿秋,冷了就往炭盆边凑凑。”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笑意。

沈砚秋的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刚要开口喊“娘”,却被一阵急促的犬吠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天色竟已蒙蒙亮。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把林子照得一片惨白。而那犬吠声,正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的吆喝:“这边有血迹!肯定往这儿跑了!”

是猎犬!他们竟带了狗来搜!

沈砚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挣扎着站起来,刚走两步,就被脚下的积雪滑倒,再次摔在地上。这次她没再急着起身,而是借着荆棘丛的掩护,仔细听着动静——猎犬的叫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坡上的林道边。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血痕,又看了看被雪水浸透的裤脚,忽然明白了——血迹和气味,都成了追踪的标记。

必须想办法掩盖踪迹。

沈砚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坡底一处结冰的水洼上。水洼不大,结的冰却很厚,冰面下隐约能看见些枯草。她咬着牙走过去,忍着刺骨的寒冷,用冻得发僵的手捧起冰水,往手腕的伤口上浇。

冰水激得她浑身一颤,伤口传来钻心的疼,她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反复浇了几次,直到血痕被冲干净,又掬起冰水往身上的衣服上泼——她想让猎犬嗅不出她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冻僵了,指尖发紫,连握拳都费劲。沈砚秋用力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试图找回些知觉。天边的光亮越来越明显,她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北边的林子更密,地势也更复杂,或许能藏身。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边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尽量避开松软的雪地,专挑有枯枝或石块的地方落脚,想抹去自己的脚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终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朝霞,把树梢染成了金红色。沈砚秋扶着一棵松树歇脚,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句对话——

“……听说了吗?钦天监沈少监昨夜在狱中……没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还要再审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畏罪……自缢了。”

后面的话,沈砚秋没听清。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父亲……没了?

怎么会?父亲明明是被诬陷的,他怎么会畏罪自缢?

沈砚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松树上,树干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她想起父亲临走前的眼神,想起他塞给她玉佩时的力道,想起他说“剑冢藏活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畏罪?

是他们!是太尉,是焚星教,是那些想掩盖真相的人!他们杀了父亲!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地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瞬间就凉了。沈砚秋捂住嘴,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想冲回去,想质问那些人,想为父亲报仇,可她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爹……”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一定……一定找到剑冢,查清真相……”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沈砚秋深吸一口气,用冻得发僵的手抹掉眼泪,指尖触到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脸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朝霞,那里的云层被染得通红,像极了昨夜钦天监燃起的火光。沈砚秋攥紧了怀里的玉佩,那点暖意仿佛也带上了力量。

不能倒下。

她对自己说。

父亲用命换了她的活路,她不能让这份牺牲白费。

沈砚秋挺直脊背,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北边更深的密林里。朝霞的光落在她身上,在雪地上投下一道单薄却倔强的影子,像一颗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