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河匣》
第一章且将新火试旧茶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老棉布，沉沉地压在这座边陲小镇上。
少年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隔夜的冷茶。他穿得单薄，肩膀却挺得笔直，仿佛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里藏着一杆标枪。镇上的老人说，这孩子命硬，克死了爹娘，又克走了养他的瞎眼婆婆，如今一个人守着这间漏风的铺子，卖些针线活计，居然也活到了十七岁。
“沈砚，你的信。“
邮差老周骑着那匹瘦马经过，随手抛下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画着一柄小小的剑，剑尖朝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徽记。
少年没急着拆信，只是将冷茶泼在门前的青石板上。茶水蜿蜒流淌，在暮色中显出几分狰狞的暗色。他想起瞎眼婆婆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窝里滚出两行清泪：“砚哥儿，那匣子……千万别打开……“
可那口黑漆漆的檀木匣子，早在他十二岁那年就被一伙强人抢走了。
信纸很薄，薄得能透过光去。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遒劲如松：
“三月初七，白鹿书院，取回你的东西。“
少年将信纸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沉香味。这是云州顾家独有的“龙涎笺“，一刀值十金。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有意思。“
---
镇子东头有间酒肆，掌柜的是个寡妇，风韵犹存，酿的梅子酒却是一绝。少年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靠窗的是个青衫书生，正用一柄小刀削着梨子，果皮连绵不断，像一条垂死的蛇。角落里蜷着个老乞丐，面前摆着半碗浊酒，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古怪。最显眼的是中央那桌，一个锦衣公子斜倚在胡床上，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猫眼碧绿，正冷冷地盯着进门的少年。
“沈掌柜今日怎么有雅兴？“寡妇老板娘擦拭着酒盏，眼角的余光却瞟向那锦衣公子。
少年没答话，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一字排开：“一壶酒，一碟豆，再借老板娘的炭火温一温。“
“温什么？“
“温一壶……旧茶。“
铜钱在柜台上转了个圈，最后齐齐立住。老板娘瞳孔微缩——这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三花聚顶“手法，据说只有三十年前的“茶圣“陆羽通才使得出来。可那老怪物早就死在了一场大火里，尸骨无存。
锦衣公子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沈兄弟好手段。在下顾长卿，从云州来，特为那口匣子。“
他怀中的白猫“喵“了一声，碧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
少年端起温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回味却甘醇悠长，正是瞎眼婆婆生前最爱的“铁观音“。他抬眼看向顾长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卖针线的，哪有什么匣子。“
“是吗？“
顾长卿屈指一弹，白猫倏然跃起，爪子在空中划出三道银光。少年侧身避让，身后的酒坛却“咔嚓“一声裂成六瓣，酒水倾泻而出，在地面汇成一个诡异的图案——那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锋利如刀。
“二十年前，'山河匣'出世，引得江湖动荡，庙堂震荡。“青衫书生不知何时停下了削梨的动作，声音低沉如暮鼓晨钟，“据说匣中藏有先帝遗诏，可废立天子。沈兄弟，你爹娘便是因此丧命的。“
少年的手终于顿了顿。
他想起那个血色的夜晚。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母亲将他塞进地窖的最后一刻，将一枚冰凉的玉佩塞入他怀中。那玉佩上刻着的，正是与信封上一模一样的剑形徽记。
“所以？“
“所以，“老乞丐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三月初七，白鹿书院，你得去。不去，这镇上二百三十七口人命，都得给你陪葬。“
酒肆里陷入死寂。
少年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将碗轻轻搁在柜台上。粗瓷碗底与木板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有一事不明。“
“请说。“顾长卿抚着猫背，神态慵懒。
“你们三人，一个扮书生，一个扮乞丐，一个扮纨绔，“少年指了指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可你们知不知道，真正的纨绔子弟，是不会自己抱猫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茶碗已经飞了出去。
不是砸向顾长卿，而是直奔房梁！
“砰“的一声，瓦片碎裂，一道黑影狼狈跌落。那是个身着夜行衣的刺客，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毒光，此刻却被半碗残茶泼了个正着，面具下的皮肤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顾家的'三步倒'，“少年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看来顾公子不仅要我的匣子，还要我的命。“
顾长卿终于变了脸色。
他怀中的白猫炸毛而起，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扑向少年。与此同时，青衫书生手中的梨子核激射而出，老乞丐的破碗倒扣而下，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少年不退反进，身形如游鱼般从三人夹击的缝隙中穿过。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笨拙，可偏偏每一次都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杀招。这是瞎眼婆婆教他的“听风辨位“，说是从一位老瞎子那里学来的，那位老瞎子，据说曾是天下第一杀手。
“砰！“
少年撞开酒肆的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回荡：
“三月初七，白鹿书院。但我要的，不只是匣子——“
“我要知道，当年是谁，出卖了我爹娘。“
---
老板娘默默收拾着残局，将那三枚立着的铜钱收入袖中。
青衫书生重新拿起梨子，继续削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老乞丐端起那碗浊酒，一饮而尽，然后趴倒在桌上，鼾声如雷。
只有顾长卿站在原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他对着空气低语，“您说的没错，这沈砚……确实是个妙人。“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