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铃音惑神

村内屋舍尽皆门窗紧闭,每一户门口都悬着两盏灯笼,幽蓝灯火摇曳不定,宛如蛰伏在漆黑暗处的冰冷瞳眸,默默注视着闯入村落的不速之客。

两侧灯笼整齐排布,顺着蜿蜒村路向深处延伸,好似人为排布的引路冥灯,诡谲又阴森。

就在三人踏入村落腹地之时,身后荒草丛生的村口处,一块被杂草掩埋的老旧匾额缓缓显露真容。匾额木质腐朽,纹路斑驳,其上镌刻三个铁画银钩的墨字——残灯村。

一缕漆黑如墨的阴雾悄然掠过匾额,伴随着细微的咔嚓脆响,匾额正中央骤然裂开一道幽深裂痕。暗红粘稠的不明液体顺着裂痕缓缓渗出,黏腻滴落,腥臭的淡淡血气混杂着先前的焦糊味,在阴风中悄然弥散,诡异至极。

村内寒雾翻涌,阴冷湿气层层裹绕周身。三人步履沉稳,不断向村落深处行进,耳畔隐约飘来细碎清脆的铃铛声。那铃声空灵飘忽,似远似近,起初微弱难辨,随着脚步不断前移,铃声愈发清晰,声声扣击识海。

刘封面色骤然凝重如霜,眉心微蹙。他近日苦修精神力,识海远比常人敏锐,清晰察觉到铃铛之中裹挟着残留的诡异精神波动。那股力量未曾刻意催动,却带着阴冷蚀神的邪异气息,无声侵蚀生灵识海。

“切勿放松戒备,尽数释放精神力,护住自身识海,谨防邪音扰神。”

申仪闻言毫无迟疑,眉心微光一闪,无形精神力悄然铺开,笼罩周身,死死护住识海,隔绝外界邪异波动。

唯有关嫣,闻言之后只是漫不经心回头,清冷眸底掠过一抹不屑,唇角轻撇,全然未将警示放在心上,转身依旧随性向前迈步,身姿张扬,浑然不惧村内诡异异象。

在她看来,武道通脉巅峰便是立身之本,肉身强横,筋骨凝练,寻常邪祟幻术根本难以近身。少女自幼习武,征战练杀惯了,向来只信手中刀,不信世间虚妄鬼怪。

“不过是几声铃铛罢了,哪有你们说的这般吓人。”关嫣轻声嘟囔,声音清脆,在死寂的雾气中格外突兀,“我在北境随军之时,尸山血海都曾踏过,还会怕一座荒村?”

她说话之间,背脊上那柄宽厚斩马刀微微震颤,刀鞘摩擦衣衫,发出低沉沉闷的摩擦声。那是常年浸染杀伐煞气的兵器,本能地对阴邪之物生出抵触。

刘封侧目瞥她一眼,并未多言。他能清晰看见,少女眉心处原本澄澈透亮的灵光,正被一层极淡的灰雾缓慢缠绕,那是识海受扰的征兆,只是她自身毫无察觉。

这便是精神邪术的可怖之处,无声无息,潜移默化,在人轻视之间,便已然侵入神魂。

铃铛声还在持续,叮叮当当,温柔婉转,好似乡野庙会之中的娱人铃铛,毫无暴戾之气,却偏偏缠在耳畔,不断拉扯人的心神。雾气深处,隐约浮现出斑驳的人影,隔着一层白茫茫的寒雾,轮廓模糊,身形佝偻,一动不动伫立在屋舍门口。

那些人影既不靠近,也不消散,如同泥塑木雕,静静凝望三位闯入者。

“前方有人。”申仪低声提醒,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泛白,“数量约莫七八,站位散乱,气息全无。”

活人必有呼吸脉动,哪怕刻意敛息,也逃不过修行者的感知。可眼前这些人影,死寂一片,冰冷空洞,宛若一具具没有生魂的空壳。

关嫣此刻终于收敛了轻视之心,她瞳孔微缩,下意识按住背后斩马刀的刀柄,指尖抵在冰凉的铁质刀柄之上,沉稳心神。将门之人杀伐本能刻入骨髓,即便方才大意轻敌,此刻也迅速进入临战状态。

“是人还是鬼?”她压低声音询问,语气不复先前散漫,多了几分郑重。

“不好说。”刘封声音极轻,精神力尽数铺开,化作无形屏障包裹己身,“此地怨气沉沉,地脉阴气逆流,绝非寻常荒村。方才那缕布料焦糊味,应当是活人衣物焚烧残留,这座村子,不久前定然死过人。”

阴风再度呼啸穿街而过,两侧屋舍的木门忽然开始轻轻摇晃。腐朽的木轴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声,在寂静村落里反复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幽蓝色灯笼火光骤然暴涨,灯焰拉长,化作细细的幽蓝火舌,舔舐着泛黄的灯笼纸。灯笼表面,不知何时渗出斑驳暗红血渍,如同干涸的泪痕,浸染纸面。

那一层薄薄的灰雾,终于缓缓爬上关嫣的眉心。

少女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耳畔清脆的铃铛声骤然放大数倍,婉转悦耳,好似有温柔女子在耳畔低吟浅唱。她眼前白雾翻涌,竟隐隐浮现出一幅虚幻景象:村口大道人来人往,村民衣着朴素,笑语喧哗,孩童追逐嬉闹,炊烟袅袅升腾,本该是安宁祥和的烟火村落。

“好真实的幻境……”关嫣眸色骤然涣散,脚步下意识往前挪动,想要踏入那片温暖鲜活的幻象之中。

“清醒!”

刘封敏锐捕捉到她的异样,低喝一声,指尖凝起一缕稀薄精神力,精准弹向关嫣眉心。

嗡——

无形精神冲击撞在少女识海屏障之上,看似轻柔,却瞬间击碎缠绕她神魂的灰雾。关嫣身子猛地一颤,眼前繁华景象如同镜面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白雾消散。

回过神来,她后背已然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心跳骤然加快。方才那幻境太过逼真,烟火气息、人声笑语真实可触,险些让她迷失心神。

“多谢。”关嫣抿了抿唇,难得没有嘴硬逞强,低声道出二字。她侧头看向刘封,眼底多了一丝复杂情绪,既有不甘,又有几分真切忌惮。

此人明明修为境界不及自己,可这诡异精妙的精神手段,却远在她之上。

“说了不要大意。”刘封淡淡开口,语气冷静,“此地邪祟擅长精神迷幻,杀人不见血,你的肉身武力在此处,作用有限。”

一旁的申仪始终凝神戒备,白衣不染尘埃,剑刃寒光凛冽,他目光扫过两侧死寂的屋舍,缓缓开口补充:“仙室山周遭自古便有阴邪传闻,此地背靠山阴,聚阴不散,再加上村口残匾渗血,此地怕是一处天然养煞之地。”

三人继续缓步前行,雾气愈发浓稠,脚下泥土渐渐变得湿滑黏腻,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响。低头望去,黑色泥土之中,竟混杂着暗沉发黑的干涸血迹,被雾气浸润之后,再度泛起淡淡的腥甜。

道路中央,散落着一串陈旧的铜铃。

铜铃锈迹斑斑,沾染黑褐色污渍,铃口处凝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尘埃。方才萦绕耳畔的诡异铃声,源头便是此物。

而在铜铃四周,横七竖八散落着无数残破衣物碎片。布料焦黑卷曲,边缘炭化,正是先前那股焦糊气息的来源。

申仪缓缓俯身,剑尖轻轻挑起一块残破布片。布料质地粗糙,是寻常村民穿戴的麻衣,布片之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微弱阴气。

“这里曾发生过大火。”申仪眸光凝重,声音低沉,“有人被活活焚烧于此,怨念不散,滞留人间。”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散落地面的铜铃无风自动。

叮叮当当——

急促密集的铃声骤然炸响,不再温柔婉转,变得尖锐刺耳。整片村落的灯笼同时剧烈摇晃,幽蓝火光疯狂明灭,明暗不定。

两侧紧闭的木门,齐刷刷停下摇晃,而后猛地一滞。

下一刻,所有木门,同时向内敞开。

漆黑无比的屋舍内,一双双惨白干枯的手,缓缓搭在门框之上。阴冷、空洞、死寂,无声地窥探着闯入村子的三位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