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年冬,兖州府贡院。
曹小宝从歙县贩布归来,在徐州渡口听了脚夫那段闲话,便改了行程——不直接回清河,绕道兖州府。程布商在徐州和他分路,临别时劝他年关将近早些回家,他只含糊应了一声,挑着空布篓过了运河。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偏要多走这百十里路。范进中举他亲眼见过,严监生咽气他也亲眼见过,王玉辉劝女殉夫他亲耳听过——这些事像路上的车辙印,碾过去就留在了脑子里,不用刻意去记。如今又有个六十岁的老童生要在贡院门口撞板,他觉得自己也该去看看。不是看热闹,是看这场戏的最后一折。
到兖州那天正下着小雪。雪花细盐似的簌簌落着,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落在屋檐上就积起薄薄一层白。贡院设在东门里,朱门铜钉,门楣上挂着“天开文运”的匾额,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怒目圆睁。曹小宝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跪在贡院大门前的青石台阶下。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蓝衫,袖口磨出了经纬,领口露着灰败的棉絮,头上那顶方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雪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花白的胡子上挂着融化的雪水,嘴唇冻得发紫。但最让曹小宝心里一紧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贡院大门,眼眶里蓄满了泪,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肯落下来,像是连泪都知道自己不值钱。
“我考了四十三年。”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磨了四十三年还没磨平的棱角,“从十七岁考到六十岁——连这扇门都没进去过。”
曹小宝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他听见旁边的人低声议论——这老童生叫周进,不是兖州府人,家在汶上县乡下,教了半辈子私塾,学生里头出了三个秀才一个举人,他自己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每三年一回的院试,他赶考时从汶上走到兖州,考完了再走回去,来回六十里路,走了十四回。贡院的门槛他跪过十四次,没有一回能跨进去。
今年他又来了。这回不一样——他教过的几个学生在兖州府做了买卖,凑了二百两银子替他捐了个监生资格。有了这监生头衔,他才能跨进贡院大门。一辈子没做过官,先花二百两买了个做官的资格;一辈子没进过考场,先花二百两买了个进场的门票。钱是敲门砖,门开了,砖扔了,没人问砖疼不疼。
贡院的大门开了半扇。
一个书吏探头出来喊了一嗓子“入场”,等在门口的考生们鱼贯而入。周进从地上踉跄着站起来,腿跪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回雪地里。他站稳之后整了整衣冠——整那顶被雪水洇得没了颜色的旧方巾,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蓝衫。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曹小宝不忍心看。
然后他跨过了门槛。
那是一道很普通的门槛,朱漆斑驳,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周进跨过去的那一步,花了四十三年。
门关上了。
贡院外头围着的人渐渐散了。有的去了对面茶馆接着嗑瓜子,有的回家收晾在檐下的衣裳,有的挑着担子继续吆喝卖菜。只有曹小宝还蹲在街对面的石墩上,袖着手等着。他不急。他在衙门当过白役,知道考试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只是雪越下越密,把他肩上的青布棉袄落白了一层。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贡院的侧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了。不是推——是撞,是整个人的重量砸在门板上,门闩弹开,门板重重地拍在墙上。一个人从门里跌出来,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台阶下的雪泥里。
是周进。
他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全是血——额头不知撞在什么地方破了一条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鼻子、淌进花白的胡子里,把雪白的地上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但他不擦。他不擦血,也不喊疼,只是跪在雪地里仰着头,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贡院大门,忽然嚎啕大哭。
“我考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连号房都没分进去——”他的哭声不是嚎,是那种把一辈子的气都往外倒的哭法,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了出来,空空的,灌满了风,“他们让我进去了——跨过了门槛——跨过去——跨过去以后呢——”
他说不下去了。他双手撑在雪地里,十根手指抠进石板缝里,指甲缝里嵌满了雪和泥。血从额头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上,红得扎眼。
曹小宝蹲在街对面的石墩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一幕和范进中举是同一出戏的上半折和下半折。范进中了举就疯了,周进连考场都没进就疯了。范进疯在“中”,周进疯在“不中”。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被同一样东西吃掉了半辈子,一个是吃到了嘴里发现是毒药,一个是连嘴都张不开就饿死了。他在清河见过吞金箔求子的吴月娘,见过咽朱砂药丸的西门庆,如今又看见一个吞“监生”头衔的老童生——金箔不消化,朱砂会死人,监生这个虚衔呢?这个虚衔不纳税,见官不跪,但也什么都不是。父亲曹旺财花了二百两,到死没等来一官半职;周进也花了二百两,换来了一头撞在号房门槛上。
贡院门内又走出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是那几个凑钱替他捐监的汶上老乡。他们把周进从雪地里扶起来,用袖子替他擦脸上的血,低声劝着什么。周进不哭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冻得通红,指关节粗大,满是老茧。这是一双抓了四十三年笔的手,写过无数篇八股文,教过无数个学生,到头来连一张卷子都没递进去。
几个商人商量了一会儿,又凑了几两碎银子塞进一个青布包袱里递给周进。周进不接,他们就搁在他脚边。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隔着街曹小宝听不清,只看见周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曹小宝站起来,往兖州城外走去。身后的哭声渐渐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绕这百十里路来看这一幕。也许是因为范进、严监生、王玉辉的女儿——这些人和周进都是同一台大戏里的角色,而他是那个永远站在台下看戏的人。他中不了举做不了官,但他至少知道那些敲门砖有多重。父亲买监生的二百两银子,姑母埋在青砖底下的一坛碎银,他在当铺里经手的每一张当票、每一锭官银——这些加起来都抵不过周进撞在门板上的那一声闷响。
钱是敲门砖。门开了,砖扔了。没人问砖疼不疼。
雪停了。他从兖州南门的浮桥上过河,浮桥上的木板被雪水浸得湿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有水在流,看不见,能听见——很轻很慢,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拿勺子搅着一口深井。
(第二十四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