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农技站

“哎,这些豆子还是我那没福气的老头子的战友,前些年给捎来的。

那年月你也知道,这种矜贵东西哪敢露白,连夜给埋在了灶灰翁了,前些儿烟管子堵死了,通的时候才将给挖了出来。

既没招虫也没遭耗子啃,就是这模样......一粒粒全跟那晒蔫了的干茄皮似的,瞅着就是次等货!”

“这可不好办,陈年旧货就算能出手,怕也抵不上两斤白面的价......”

“实在出不了手那便算了,这豆子虽然陈了,但也没坏,顶天了不过味道差些,一天三顿吃,总有吃光的时候......”

“......”

周四海听着二婆婆的絮叨,忽地打了个激灵,上辈子他在工地扛水泥时听到的传闻,可不正应了眼下这困局?

那是桩八十年代初的旧事,陇西汉子揣着六百块血汗钱,翻过三座山蹚过五条河,就为寻《农技周报》夹缝里那则豆芽秘方。

谁料穿着中山装的老师傅只带他看了两口釉色温润的红陶缸,缸底铜钱大的孔洞泛着幽光。

【黄豆绿豆各分一瓮,遮光避阳,每日三遍山泉水。】

这句话便是秘方。

这事儿的真伪无从得知,但周四海却试过这法子,确实能将豆子发成豆芽。

如今这时节,新鲜爽脆的豆芽可比那陈豆子好卖多了!

“二婆婆,我给你个方子回去试试,要是能成,一斤豆子至少能发三斤豆芽,到时候我拉到城里去,保准能卖上个好价钱!”

“哈哈,能将豆子钱给挣回来就不错咯,好价钱可不敢想,你快把那法子好好说道说道,待会回去我就将这豆子给伺候起来!”

周四海将那方子仔仔细细说了两遍,确认二婆婆给记牢了这才罢休。

二婆婆揣着那张方子,像揣着块火炭似的坐不住。三下五除二便将秀兰递来的鞋样子比划完,挎起竹篮便往家赶。

那只豁了底的杉木桶在柴房梁上挂了足有十年,此刻歪在灶台前直晃悠。

老人佝着腰用丝瓜瓤细细刷洗,蒸笼布铺得比绣帕还齐整,泡发的黄豆在粗瓷碗里颤巍巍泛着光,活似刚出油锅的金珠子。

“老伙计,你们可得争口气啊!”

到底是头遭侍弄豆苗,若不是周四海特意叮嘱过的,说是灶王爷的烟火气最养豆苗,她恨不能把木桶揣进被窝暖着。

晨起揭蒸笼、暮时添柴禾,总要借着添水的由头多绕几趟。

豆粒破皮那日,那白生生的根芽惹得她举着油灯照了又照,连煨在灰里的山芋都忘了取。

将豆芽方子交给二婆婆后,周四海蹲在火盆子前,捏着半截烧火棍在地上来回划拉。

隆冬的北风在窗棂外打着旋儿,檐角的冰溜子又长了几寸。

这数九寒天的,灶台上的铁锅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冻得梆硬的土豆在案板上滚,蔫头耷脑的萝卜往锅里跳,腌得发褐的酸菜在沸水里浮沉。

连着两个月下来,嚼得牙帮子发酸,舌尖都要沁出苦水来。

若是早两个月能想到这茬,十月底就该在菜园子里忙活了。

托黄壮弄几卷透亮的尼龙布不是难事,把西头那三垄地罩严实了,北风再烈也吹不透。

菠菜苗儿能顶着霜长,生菜叶子能裹着冰碴蹿,水灵灵的白菜芯儿这会子早该码在竹筐里了。

冬天里捣鼓绿叶菜卖,可比倒腾山货挣钱多了!

可惜,外头那几垄菜地早让雪被捂得严实,冻土硬得能磕碎犁头......

“哎哟喂,这犄角旮旯啥时候藏了几朵金贵货!”秀兰握着笤帚把儿,弯腰将地上那三朵毛茸茸的猴头菇捡起,

“得亏这天寒地冻的,耗子洞都结了冰溜子,不然早就被那耗子给叼了去!”

秀兰随手将这几朵猴头菇搁八仙桌上,寻思着待会忙活完了,再归整这菇儿。

岂料周四海瞧见这猴头菇如同瞧见了什么宝贝疙瘩似的,双手捧着菇儿细细端详。

那得用黄土才能种的绿叶菜,眼下是没辙儿了。

可这玉米芯牛粪木屑上便能长的菇儿,似乎可以琢磨琢磨!

就是不知道这年头,那农业技术推广站里,有没有藏着这菌丝培育的法门。

再不济,能拿到菌种那也成,反正秀兰搁家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多捣鼓捣鼓,说不准还真让她给捣鼓出来了,那家里就多了一个大进项!

周四海撂下句‘去农技站透透气’便裹着袄子,撞开了院门,寻着老书记给批了个条子。

沿着今儿牛车碾出的沟槽,毡靴陷进雪壳发出咯吱响,雪道上的冰凌子直往裤管里钻,走了个把小时才摸到了那农技站的门口。

两丈高的砖墙上,“农业现代化“的标语还挂着夏天暴雨冲剩的残红。

穿蓝布棉袄的门卫从传达室小窗探出头,呵气在玻璃上呵出个白圈,条子是从那个圈里塞进去的,人却要在圈外候着。

“菌种库是存着鲁山七号的新菌包,可这腊月里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菌丝活性低得紧。”接待员哈着白气搓了搓冻红的手,“不您等惊蛰过了再来?省得白搭这些辛苦钱。”

“老话说冬闲变冬忙,开春才不慌嘛!三十斤麦子的本钱,权当跟老天爷押个宝。成了给菇棚添几块玻璃瓦,不成,就当是给灶王爷供了把柴火!”

见周四海铁了心要干,接待员便不再多劝。

转身到里屋翻出一本靛青色封皮的指导手册,油墨味儿还泛着潮气,嘱咐他先按册子备好培养基。

等这边派技术员带上菌种母本上门时,种子才算落了地。

不过这可都不是免费的,技术员下乡指导费一元,菌种母本八毛,加上那本泛着油墨香的册子,连菌丝的影儿都还没见着,两块现大洋就打了水漂。

周四海蹲在柴房檐下,手里掂量着晒得焦黄酥脆的玉米芯,牛粪太腌臜,豆粕又金贵得像撒金粒子,那顶得上这在日头底下晒足了八十天的实在货。

将玉米芯儿拉到大队磨坊碾成黄豆粒大小,再拉回家用石灰水浸上一天一夜后捞出沥干。

末了念叨着那口诀,‘麸皮贴着石灰走,石膏伴着磷肥游,菌丝吃得壮如牛!’。

往吸饱了灰浆的玉米芯儿里,撒上麸皮、石灰、石膏、尿素还有那过磷酸钙,搅拌均匀后,这用玉米芯儿做的培养基才算是完事了。

秀兰把劈好的青竹扛上肩头,篾刀在冻红的手掌间翻飞,竹节被破成拇指宽的篾条,青皮朝外码成齐整的月牙弯,这手法与她编柳条筐时如出一辙。

周四海踩着积雪抱来压仓底的塑料布,经年的薄膜已泛着鱼肚白。

两口子就着马灯昏黄的光,将十二根竹骨扎成拱顶,薄膜边角拿麻线缝进竹节凹槽,倒像是给菌菇们缝了件贴身的棉袍子。

从秋收后堆起的那草垛派上了新用场,秀兰打的草苫子足有半掌厚,铺在薄膜上能扛住瓦檐垂下的冰溜子。

最吃劲的当属铺培养基。

周四海捧着粗陶盆盛着灰白菌料,照着三指厚的标准匀称撒播。

秀兰攥着竹耙来回梳理,碎玉米芯簌簌落进草苫缝隙中。

这般精细活计,直忙到第四个日头,马灯里的煤油都见了底,方把六尺见方的菇棚拾掇出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