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战国:侠以武犯禁》:千古撰侠第一人
- 忽如远行客:秦汉的游士与游侠
- 曲柄睿
- 2783字
- 2025-03-24 15:15:12
与过去三十年武侠小说风靡全球华人世界的情况不同,当下人们对侠似乎普遍缺乏感悟。一方面,侠在我们生活中的远遁,说明浪漫的、迷幻的、缥缈的精神生活被质感的、现实的、沉重的物质生活所冲淡。另一方面,提倡付出与奉献、舍己而为人的侠义之心,又与注重个人获得的当代风潮格格不入。这是人们精神领域里一个重大的变化,其根源是多方面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当代社会一定没有侠,或者侠一样的人物非常之少。他们失去了生存的社会土壤,故而在今天缺乏足够的话语权。
古代社会同样如此。可以注意到,孕育了侠的时代,往往是社会变动相对剧烈,人时刻处在一种浮沉进退情况中的时代。正因为变化,所以感到不安;正因为浮沉,所以有所作为;正因为进退,所以情感饱满;正因为剧烈,所以表现多彩。侠是人的情绪的最大凝练和最大表达,他们代替我们体尝了我们想要而不敢的生活情境,帮助我们实现了欲得而不能的人生理想。
同样,侠最兴盛的时代,也是人们对侠最为警惕的时代,因为他们巨大的社会影响左右着人心的动向。依附于侠者众多,形成了足以干扰君主判断的力量。侠或主动或被动地处于一种与政权抗衡的位置上。这时再看待游侠,就不能仅将他们视作逍遥世外的高人,而应当成卷入政治洪流的弄潮儿。
最早为侠客立传的是司马迁的《史记》。《史记》是一部记载汉武帝以前历史的史书。因为其中的主角基本上都是王侯将相,所以这本书开创了中国古代正史的基本写作模式。在王朝的正史里,写上游侠,总是有些不伦不类。不仅现代人觉得有些古怪,比司马迁晚一百年的班彪也不认可。他批评司马迁的工作是“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这个评价把游侠和守节的贫贱之士对立起来,说不上友好。不过班彪、班固父子合著的《汉书》中同样设立了《游侠传》。如此说来,班氏父子的历史观就值得玩味了。先放下班氏父子不谈,只看司马迁为游侠立传的初衷,是一件关乎时代和人心的大问题。
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开篇就引用了韩非的话。韩非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在韩非看来,儒与侠二道皆非,但是儒者却往往受到当时人的称道,司马迁觉得,这样是有问题的。
首先看,韩非为什么这样看待儒和侠。
韩非生活在战国末期。当时的趋势是六国分裂的状态即将结束,有见识的学者都意识到统一时代的到来,他们或肯定或否定地做着准备。韩非的意见是只有加强中央集权,才能促进统一的更快到来。他认为有五种人无益于社会稳定和国家强大,分别是“学者”“言古者”“带剑者”“患御者”和“工商之民”。这五种人韩非叫作“五蠹”,就是社会上的五种蛀虫。
先看“学者”。他们“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再看“带剑者”,他们“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13]。“学者”就是儒生,“带剑者”就是游侠。学者的特点是议论多而实干少,造成思想混乱却不能统一意识。游侠的特点是组织起一定的社会力量,树立名节,形成与政权对抗的态势。这两类人,都对统一局面不利。所以接受了韩非主张的秦朝,对游侠一直采取高压态势,打击其发展的可能。
汉承秦制。司马迁生活在汉朝,却不认为韩非的话完全正确,原因何在?司马迁说:“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14]历史学家说话好迂曲,如果撮要解释下,这段话的意思就是:看那些宰相卿大夫,功名煊赫,在历史上留下记录也算理所应当;而孔子的弟子季次、原宪是俩穷鬼,活着的时候被人耻笑,死后距今四百多年了,人们却至今还传颂他们的事迹。
铺垫了这么多,司马迁要说下面的话:“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15]凭借着言必信、行必果、不怕死、不矜不伐的品行,游侠应该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这么说,司马迁为游侠立传,应该有两个考虑。其一是他对当权者的不满。倒不一定是对汉武帝朝的当权者不满,很可能是对那些身居高位,然而没有什么建树的人有所不满。这个意见在《报任安书》里隐隐地说出来了。他和父亲没有剖符丹书之功,只能忍辱偷生,稍遇政潮,便淋苦雨。当权者的不认可,使得司马迁心中有一口不平之气。
其二就是游侠的爽朗豪迈,让他感受到一种向往和亲切。他接着说:“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16]看吧,历史上那些圣王名臣,智者高士,都有过困顿遭际。要是才能普通而世道衰微,更难免遇到灾祸。这时候,要是有游侠伸出援手,周人急难,该是多么令人快慰,多么幸运!
将这两重考虑结合起来,看得出司马迁对游侠的同情和认可,很大程度上出自自身遭遇的苦痛。他愈加苦痛,对游侠就愈加认同。他接着说道:“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17]他继续自嘲,继续讽刺凭借逢迎世俗而取得高位之辈,也继续歌颂布衣之侠的豪迈不群。
人们常说,历史是公正的。只有富于良知的历史学家写下的,为人而呼吁的历史,才可以称之为公正吧。可是当史家本人遭遇了不幸,又有谁来替他伸张公正呢?公正的历史学家本身未必能得到公正的待遇,故而在史书中表达自己的苦闷和对清明的期许吧。
在《史记》中,司马迁对天道动摇过,对孔子的高明怀疑过。任何经历过磨难与挫折的人,都会本能地产生这种反应。他退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用自己的笔写自己的心。千古风流,不过是昙花一现。击涛搏浪,自然是丈夫德业。司马迁把自己看到的奇遇、经历的不平、遭际的苦痛、期待的光明逐一熔铸。他以历史作矿石,以胸怀作熔炉,燃意气之火,炼洞察之金。他以自己的方式肩负着一个杰出人物的命运,以自己的方式忍受着痛苦,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时代。他撰写的《史记》,是思考人生哲理之书,更是振作高飞之书。在这里只有呐喊,没有彷徨。
西山采薇不及沧浪之水,汨罗幽歌吟唱在孤竹之滨。千古愁人,终究在时代的洪流中淹没,他们留下的浪花,波荡在史家不屈的笔墨中。
人生既短且长,如何能背负着苦楚仍旧前行,如何忍受着嘲讽依然孤勇呢?他写下了《游侠列传》,为自己点燃一把火,给暗夜中的人一点光,一点希望。
就此而言,《游侠列传》是司马迁给自己精神家园留下的最隐秘而又最充满期许的一块园地。关注游侠这样一批人,我们可以看到秦汉时代的独特的景致,更能窥知司马迁的内心。于传有之,“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司马迁的人生之镜,未必不能洞彻今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