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平静的太平湾海面洒满夕阳余晖,一艘舢板船在慢慢划行。划桨的少年两臂不停地摇动,水面上犁开一道浅浅的水沟,泛起一溜浪花。船头站立一老者,在紧张地收网。老者收网的节奏很慢,好像动作快了能惊跑网里的鱼。

随着挂网收拢上船,少年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老者也显得很疲惫,挂网上的几条小鱼,他都懒得摘下来。

老者把最后一节挂网扔到船上,无力地坐下来,望着空旷的海面感叹道:“湾里没有鱼了!”

少年看了眼船舱,堆放在那里的杂鱼能有二十来斤。大多是鲇鱼、青鱼和一拃多长的小鲈鱼。他们一大早就出来了,在太平湾转悠了一整天。爷爷说最后一网能有货,可这最后一网只有数得过来的几条小鱼。

少年怕爷爷沮丧,笑呵呵地说:“爷爷,没事,明天我去老崖头抠海参,能多卖钱!”

爷爷脸色阴沉,严厉地说:“海蛋儿,老崖头下面就是有黄金,你也不准下去!你爸看病的钱和你上学的钱不用你操心!”

海蛋儿吐下舌头,嘴快了,不应该把自己暗中的打算透露给爷爷。海蛋儿用力地划桨,舢板船像片柳叶在波浪涟漪的海面上急速前行。

爷爷皮肤黝黑,头发灰白。他从腰间抽出烟斗,在烟袋里使劲摁了一锅烟丝,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股白色的烟雾钻出他干裂的嘴角。爷爷一辈子以打鱼为生,做了大半辈子船老大。百里海岸线上只要提起仙人岛村的董老大,打鱼人都知道。董老大掌舵的渔船,都是满舱回港。如果是半舱靠岸,董老大工钱都不要。董老大就是这么倔,这么自信。现在董老大老了,上不去大船了,只能在近海靠小舢板船捕鱼为生。

爷爷叼着烟斗,抬头看见西边燃起一片火烧云,心里有些敞亮。俗语说,“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明天还是个好天气,他打算多带上一些淡水和干粮,领着孙子走出太平湾去捕鱼。他不相信自己真的老了,连一个小舢板船的舱都装不满。儿子董波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每天都要花钱续命。虽然海蛋儿的大姑和二姑帮助出钱治病,可姐儿俩的家境也不富裕,完全依靠两个女儿家出钱,也会把她们两家都掏空的。孙子开学就要进城念高中了,到大姑家吃住,能省下食宿费,可学杂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爷爷想到这些,把烟斗在船帮上磕两下,插入腰间,站起身。海蛋儿上岸心切,两支船桨摆动幅度大,舢板船左右摇摆。爷爷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两脚叉开站稳。

“海蛋儿,我来划桨,咱俩现在不能上岸,再下一网,我就不信还能网网空!”爷爷嘴角紧绷,目光坚毅,凝视远处。在这片海厮磨一辈子了,哪里有暗礁,哪里是海沟,哪里能遇到鱼群,他比谁都清楚。

海蛋儿看到爷爷的眼睛紧盯着海面,兴奋地说:“爷爷,你看到鱼群了?你说往哪儿划,我有力气!”

爷爷看了眼海蛋儿,这小子的力气像个成年人,跟他年轻时候一样,十岁就跟着父亲下海,十二岁就能划上一天的桨,到了岸上两臂没有酸痛感。

爷爷嘿嘿笑道:“你小子是有书念啊,要是过去念不起书,跟我下海几年就把你培养成船老大了!”

海蛋儿顽皮一笑:“爷爷,我不上学了,我跟你出海打鱼。将来我们家也要有条大船,去远海捕鱼,挣大钱把爸爸的病治好,在村子里也盖起楼房!”

爷爷摆摆手:“你小子别有歪心思,不念书是不行的!我小时候看人家的孩子上学,我想都不敢想!你爸到了上学的年龄,我告诉你奶奶,就是吃糠咽菜也要把你爸爸送到学校读书,可他不争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奶奶也管不了他。我出海回来,他背着书包上学,我一走他就逃学。初中没念完外出打工,咳,到了今天的地步,也是你爸自找的!你可不能像你爸,学不上,书不念,哪有出息啊!爷爷再苦也要把你供到大学!”

海蛋儿低头用力划桨,爷爷的话刺痛了他的心。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爷爷第二次用爸爸的经历来教育他。小学毕业,要到镇上念初中,海蛋儿却不想上学了,每天跟着村里那些辍学的孩子在海边混。爷爷一怒之下打了他,训斥道:“如果不上学念书,将来就像你爸爸,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了!”

海蛋儿缓慢划桨,舢板船在海面上荡出一条大弧线。爷爷熟练地把长长的网挂子下到水里,海蛋儿放下船桨,坐到船尾。爷爷站在船头,掏出烟斗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天色渐渐黑下来,海面上涌起波浪,舢板船开始不停地摇晃。海蛋儿望着夜空,充满好奇。浩瀚的宇宙繁星灿烂,神舟飞船上的宇航员,在遥远的太空舱里经历的是怎样的生活?海蛋儿脑中充满奇妙幻想……

爷爷急切地喊:“海蛋儿,起风了,收网上岸!”

海蛋儿这时才感到舢板船左右摆动,很难站稳。海蛋儿握住两支船桨,双腿叉开站稳后开始划桨。爷爷站在船头,快速收网。

风浪忽然加大,舢板船剧烈起伏摇晃。爷爷经常遇到平静的海面骤然起风的情况,凭多年经验,这股逐渐强劲的西南风,风力会越来越大。这艘小舢板船是经受不住大风浪的冲击的,好在离岸边不远了。

爷爷感到收网很吃力,若继续收网就要困在海浪中。这汹涌的海浪,不知道会把小舢板船卷到哪里。爷爷果断放弃收网,把收上来的网也一起扔进海里,两步蹿过来,猛地从海蛋儿手里接过双桨。

“快蹲下,把住船帮别撒手!”爷爷大声吼道。

海蛋儿立刻蹲下,伸开两臂,双手紧紧地把住两边的船帮。海蛋儿之前跟爷爷出海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风浪,但他一点儿都不害怕。舢板船时而被涌起的巨浪抛到了浪尖上,时而跌入谷底,像在城里公园坐过山车一样刺激。

爷爷异常紧张。他很后悔,不该带着孙子下海。自己遇到再大的风浪,他都不畏惧。大半辈子在海上漂泊,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闯过,从来没有胆怯和退却过。但现在他害怕了。海蛋儿从小经常跟他出海,划舢板遇到这样的大风浪却是头一回。如果风浪持续加大,舢板船将越发难以驾驭。

“海蛋儿,抱住我的大腿!”爷爷大声喝道。

海蛋儿开始恐慌了,这不像坐过山车那样好玩、刺激。大浪汹涌扑过来,舢板船被抛到浪尖上。一个浪头过去,舢板船从浪尖滑落下来,瞬间一个大浪又涌来,舢板船又被举到浪尖上。海蛋儿隐约听到爷爷的喊声,他不敢站起来,只能倾斜半蹲着的身子慢慢向后移动。他碰到爷爷的大腿,迅速转身一把搂住爷爷。

爷爷手里的双桨已经失去作用,舢板船随着海浪肆意起伏。爷爷知道这海浪再大也是凭借西南风向岸边涌去。他下网的时候,距离岸边就很近了,能听到打桩机的轰隆声,还能看到岸边萤火虫似的灯光。

爷爷不担心他的船被海浪推来搡去,但他要时刻警惕,不能让船涌到将军石一带,那里暗礁丛生,小船撞到哪块礁石上都要四分五裂。

舢板船在海浪中漂荡的速度加快。爷爷辨不清楚舢板船被海浪卷到了哪里。在海浪起伏的瞬间,爷爷看到远处耸立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他惊恐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漂到将军石海域了。那个黑黢黢的东西是将军石最大的礁石射天狼,像跃起的一只狼,张开前爪扑向天空,不管多大潮汐和风浪都不能淹没它。

爷爷把一支船桨递给海蛋儿,大声喊:“抱住我的腿和船桨!”

爷爷的话音刚落,舢板船一声闷响撞到暗礁上,小船立刻解体。爷爷和海蛋儿落入波涛汹涌的大海。在落水的瞬间,爷爷一把拉住海蛋儿的手臂,海蛋儿才没有被海浪卷走。

海蛋儿怀里抱着的船桨被海浪冲走了,爷爷把自己腋下夹着的船桨递给海蛋儿,让他双臂抱住船桨。爷爷头脑清醒,必须快速离开这个区域,否则有撞到暗礁的危险。爷爷知道不能顺着海浪漂游,他尽力顶着风浪横向游,想快速离开这片暗礁区。

海蛋儿跟随爷爷挥动手臂的节奏搏击海浪。他们在汹涌的海浪中挣扎、沉浮。爷爷年轻时候经历过这样的险情,靠一块船板在大海上漂泊一天一夜。那时他没有害怕,只要抱住船板就有生的希望。而如今他上了年纪,遭遇这么大的风浪,他感到了恐惧。他自己无所谓,一辈子闯荡大海,葬身在大海里也许是最好的归宿。可是,他的孙子刚考进城里的高中,人生的路刚刚开始,未来还很远,他是董家的希望!他此时感到痛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孙子救上岸!

“海蛋儿,一定要抱住船桨!”爷爷的喊叫声显得很微弱。

海蛋儿两臂紧紧搂着船桨。有爷爷在身边,他不害怕。爷爷一手搂住他的肩头,在风浪中任其起伏。

风似乎小了,但海水力量突然加大,仿佛有一只手扯着身子往下沉。爷爷知道这是暗礁附近形成的漩涡,如果卷进这个漩涡就会撞到暗礁上。爷爷吼道:“搂住船桨!”

爷爷用力推开海蛋儿,奋力在海浪中挣扎一阵,最终还是被卷进了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