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丹阳药典,医毒之道

次日,正午。

温暖的阳光洒下,照得荒野里的枯草都在发白。破庙里的阴冷虽然被这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尸臭。

马蹄声碎,踏破了荒野的寂静。

十几匹健马卷着烟尘疾驰而来,在破庙前齐齐勒住缰绳。

为首那人身披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眼神像鹰隼一样阴鸷。此人乃是蒙元养龙院派来协助徐章的使者,阿古拉。

“大人。”

先进去探路的探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里面……全死了。”

阿古拉眉头紧皱,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皮靴踩在碎瓦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大步跨进庙门。

庙内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徐章的尸体仰面躺着,死状凄惨。但这并不是让阿古拉心惊的地方。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枯槁老者上。

此人绰号“阴魔手”,在江湖中也算是一号凶名赫赫的人物。

“这阴魔手一身毒功,那是后天六品的硬茬子。即便是我想要拿下他,也得费一番手脚,甚至得挂彩。”

阿古拉伸出手,按在老者胸口的剑伤上。

只有一道伤。

干脆,利落,透胸而过。

他又起身看了看另外两具尸体。

也是一道伤。

“一剑毙命……”

阿古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全部都是一剑毙命。”

现场几乎找不到打斗的痕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几个人在那个凶手面前,就像是待宰的鸡鸭,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甚至可能连对方怎么出剑的都没看清。

“快……”

阿古拉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昨夜那场一边倒的屠杀。

那一定是快到极致的剑。

快到超出了后天六品武者的反应极限。

“这凶手的剑法之高明,简直匪夷所思。”

阿古拉猛地睁开眼,站直了身子,语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能如此轻松秒杀三名后天六品,甚至让人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此人最起码也是后天八品的高手,甚至可能是后天九品!”

全真教虽是大教,但这等顶尖高手也是凤毛麟角,平时都各有要事在身,怎么突然下山来处理这种小事?

“大人,那咱们……”

手下听得头皮发麻,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都有些发颤,“还要不要查?”

“查?那是去送死!”

阿古拉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撤!这事儿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平的。”

他转身向外走去,语速极快地吩咐道:“立刻飞鹰传书回报霍都小王爷,就说徐章已死,全真教有顶尖高手介入!若想继续削弱全真教的实力,非得请那些顶尖的客卿出山不可!”

……

破庙里的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变成野狗的腹中餐。

但这里发生的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终南山脚下的每一个角落。

徐章那一伙人,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留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原本那些听信了谣言,觊觎“古墓宝藏”而蠢蠢欲动的邪魔外道,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透心凉。

徐章是什么人?阴魔手是什么成色?

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连他们都在一夜之间被人像宰鸡一样宰了个干干净净,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听说了吗?徐章那伙人,连带着那六个六品高手,一夜之间全被人宰了!”

“嘶……谁干的?”

“还能有谁?全真教呗!听说是有顶尖高手下山了,杀人不眨眼啊!”

流言越传越邪乎,一时间,终南山地界风声鹤唳。

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着要闯全真教、夺宝藏的绿林豪客们,纷纷偃旗息鼓。

有的连夜收拾包袱跑路,有的则找地方躲了起来,不敢冒头,生怕被那个传说中的“顶尖高手”顺手清理了。

原本被搅得乌烟瘴气的终南山脚,竟因为徐章一众人的身死,换来了一段难得的清净日子。

*

*

*

终南山的春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寒意。

细雨如丝,顺着重阳宫飞翘的檐角无声滑落,滴在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山间的云雾被雨水压得极低,将这座道教祖庭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重阳宫后方西侧,有一间不起眼的石屋。

雨声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外,屋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硫磺、丹砂与百草苦香的独特气息。这里是掌教马钰平日里清修与炼制丹药的所在。

屋子正中,一只半人高的青铜丹炉正冒着袅袅白烟,那烟气并不散乱,而是顺着特制的铜管排到了屋外。

“控火,心要静,气要匀。”

马钰身着宽松的灰色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他的神态悠然,声音温和醇厚,穿透了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入白清远的耳中。

“火势太猛,则药性焦躁,生出火毒。火势太弱,则药力难凝,无法成丹。”

白清远盘膝坐于炉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炉底风口的开合,根据火焰的颜色,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炉温的微妙平衡。

全真教虽以武功名扬天下,威震武林,但归根结底,仍是道家清修之地。

道家求的是长生久视、得道飞升,武功不过是修道途中护法防身的手段,而非终极大道。

昔日白清远根基尚浅,气血未定,马钰只授他剑法与内功,意在强筋锻骨,不敢以丹石杂学分其心神,恐其贪多嚼不烂,反乱了修行的根基。

然如今,白清远已跻身后天六品之境。

此时的他真气充盈,经脉稳固,也就是道家所言的“筑基已成”。

到了这般境界,若只知舞剑弄棒,不知调和龙虎、烧炼金丹,便是落了下乘。不仅难以窥得天道门径,日后行走江湖,也少了几分济世救人、保命护身的手段。

《抱朴子》有云:“人借五谷以养其体,借金丹以升其仙。”

修道之人,欲求长生久视,除了内修吐纳,更需外借金石草木之灵,以补后天肉身之亏损,方能更进一步。

故而这烧丹炼药之术,实乃全真高功必修之课。

相比于练剑时的挥洒自如,这炼丹一道,讲究的是更加细腻入微的感知与控制。白清远能感觉到,炉内的药液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那是几种药性在相互冲突、融合。

“就是现在,收火,凝丹!”

随着马钰的一声轻喝,白清远没有任何迟疑,猛地封住风口。

与此同时,他运起内力,一掌拍在丹炉壁上。这一掌力道控制得极好,并非为了击打,而是以柔和的内力震荡炉身,使药液在温度骤降的瞬间能够均匀凝结。

“嗡——”

厚重的青铜丹炉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炉盖微微跳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白清远长舒一口气,缓缓收功起身。他取过厚布裹着手,揭开炉盖。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待热气散去,只见炉底静静躺着一堆褐色的药泥。白清远动作熟练地将药泥取出,趁热分割、搓揉,最终得到了三枚拇指大小的丹药。

丹丸色泽土黄,并不算圆润光滑,但药香纯正,隐隐透着一股草木的清新。

“祛毒丹,成色中品。不错。”

马钰探头看了一眼,抚须笑道,“清远,你第一次炼制祛毒丹,就能成丹三枚,看来你于丹道上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都是师尊教导有方,弟子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白清远将丹药收入瓷瓶,恭敬地说道。

他知道师父并未虚言夸赞,但也清楚自己离真正的丹道高手还差得远。

马钰笑了笑,并没有再让白清远继续开炉。

炼丹极为耗费心神,过犹不及,初学者不宜贪多。

他指了指身旁的蒲团,示意白清远重新坐下,“既已成丹,那便歇一歇。为师今日便同你讲讲这草木金石的药理,以及何为‘君臣佐使’。”

既然号称“丹阳子”,马钰在炼丹一途上的造诣,放眼天下自然也是排的上号的。

虽然不如丘处机,但这并非马钰实力不足,而是丘处机的炼丹术实在太高超了。

就连大明皇室都常常派人来终南山请丘处机进宫,为皇室中人炼制丹药,由此可见一斑。

窗外细雨依旧,屋内茶香袅袅。

一老一少,在这春雨绵绵的终南山上,开始了一场关于丹道的传授。

原本对于炼丹还一知半解的白清远,此刻听着师父深入浅出的讲解,只觉得许多困惑之处豁然开朗。

随着马钰那温润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白清远的灵台逐渐变得一片空明。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清远脑海中的白书,突然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书页自行翻到第二页,并缓缓绽放出柔和的金光。

金光流转间,白清远的炼丹师等级直接从“入门”提升到了“初级”。

随着这一行字的定格,一股庞大而驳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江水,瞬间凭空涌入白清远的脑海。

白清远的身形微微一晃,不得不闭上双眼,以此来缓解脑海中那股骤然出现的涨涩感。

许多关于草木药性、经络穴位的基础知识,在他脑海中飞速沉淀、条理化。

从辨药、采药,到炮制、配伍,再到炼制时的控火手感,原本那些晦涩繁杂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有迹可循。

仿佛他已在丹炉旁枯坐了数载寒暑,虽不敢说炉火纯青,却也早已褪去了新手的生涩,将这些技艺刻入到了骨子里。

良久,那股眩晕感才慢慢消散。

白清远重新睁开双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明悟。

在彻底消化完这股信息后,他惊讶地发现,白书所判定的“炼丹师”职业,其涵盖的范围远比他原本想象的要宽广得多。

除了炼丹,竟还包含了完整的“医术”与“毒术”!

“原来如此……”

白清远心中暗自思忖。

通晓药性者,顺之调理阴阳,则为医。逆之攻伐脏腑,则为毒。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凝练成丸,则为丹。

这三者本就是同根同源,一脉相承。

而白清远如今成为初级炼丹师,便意味着同时也自动具备了初级医师与初级毒师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白清远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刀光剑影之下,受伤中毒乃是家常便饭。

若是能精通医毒二道,不仅能自救救人,更能在面对强敌时,多出许多令人防不胜防的手段。

对于现在的白清远来说,这无疑是如虎添翼。

“清远?怎么了?”

一直留意着徒弟状态的马钰,察觉到了白清远刚才的异样,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白清远回过神来,迅速收敛心神,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无碍。只是听师尊传道,心中忽有所悟,觉得这炼丹之道浩如烟海,深不可测,一时有些失神。”

马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能有此敬畏之心,说明你是真的入门了。若是只把炼丹当成烧火煮药,那才是真正的门外汉。”

说到这里,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你方才悟到了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白清远知道这是师父在考校自己。

他略一沉吟,借着脑海中刚刚涌入的庞大知识体系,整理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弟子方才在想,师尊教导的这祛毒丹,虽是用来解毒救人,但其中所用的几味主药,却颇有深意。”

马钰手中的蒲扇微微一顿。

白清远继续说道:“其中所用的‘金钱白花蛇舌草’性寒,‘半边莲’利水消肿却也微毒,至于辅佐的‘雄黄’,更是燥烈之毒物。”

说到此处,白清远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向马钰:“世人皆畏毒如虎,视药为救命稻草。但弟子以为,药与毒,其实并无绝对的界限。”

“若用之得当,控制分量,便是剧毒砒霜,亦可入药救人,起死回生。若用之无度,便是人参鹿茸这等大补之物,亦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药。”

“故而弟子以为,炼丹之道,实则是对‘度’的掌控。”

此话一出,石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丹炉内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裂声,显得格外清晰。

马钰此刻竟是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白清远所谓的“有所悟”,不过是关于火候控制的技巧,或者是对某几种药材搭配的些许心得。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徒弟,竟能一语道破“药毒同源”的深刻道理。

这是许多沉浸丹道半生的炼丹师,都未必能参透的境界。

马钰眼中的惊讶逐渐化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赞赏与欣慰,甚至还有几分激动。

“好!”

马钰抚须长笑,笑声中透着难得的畅快,“为师本来打算过段时间,等你根基再稳固些,再将那东西交给你的。不过你既已明白这层道理,倒也不必再等了。”

说到这里,马钰忽然起身,走到身后那座摆满瓶瓶罐罐的木架前。

他抬手从身后的木架最上层,取下一个古朴的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厚厚的线装古籍。封皮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磨损,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有些年头了。

“这本《丹阳药典》,乃是为师早年游历江湖,遍访名医,结合自身炼丹心得,耗费数十年心血所著。”

马钰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其中记载了三百六十种草药的详尽药性,七十二种丹方,以及诸多疑难杂症的诊治之法与解毒之道。”

他转过身,郑重地将书递到白清远面前:“你拿去研读吧。”

白清远看着面前这本沉甸甸的古籍,心中也是微微一震。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马钰毕生的心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药典,只觉得入手沉重。

“多谢师父赐书!”白清远深深一拜,语气坚定,“弟子定当潜心研读,绝不负师父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