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010话 月下狼嚎的杀意（五）

村子西头有一口废弃的古井，据说是战时地下通道的入口之一。井口被石板盖着，平时没人注意。

但当修明和夕月赶到时，石板已经被移开。井下传来微弱的光，还有……音乐声。

不是狼嚎，而是钢琴曲。德彪西的《月光》。

“他在下面。”修明低声说。

他们小心地爬下井壁。井不深，大约五米，底部连接着一个隧道入口。隧道很窄，只能弯腰通过，但墙壁是混凝土的，保存完好。

钢琴声越来越清晰。夕月辨认出，那是真正的钢琴声，不是录音——音色、触键力度、踏板的使用，都显示演奏者具有专业水准。

隧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房间。有家具、书架，甚至还有一架立式钢琴。

一个男人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们，正在演奏《月光》的最后一章。

修明认出了那个背影。

“铃木清志。”

琴声停止。男人缓缓转过身。确实是铃木清志，村里的神主，铃木绘里的哥哥。

但他此刻的样子完全不同：平时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眼神狂热，嘴角带着扭曲的微笑。

“江户川修明君。”清志的声音很平静，“我料到你会找到这里。毕竟你是那个人的儿子。”

“你妹妹是你杀的吗？”修明直接问。

清志笑了：“绘里？不，我怎么会杀她。她是我的妹妹啊。”

“但你不反对她参与保护协会？”

“我反对的是她的天真。”清志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真的相信保护环境就能拯救村子。但现实是，村子在衰败，年轻人在离开，传统在消失。唯一的出路是开发，是改变。”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相框，里面是铃木绘里的照片。

“我劝过她很多次，和月岛合作，推动开发。但她不听，还骂我是叛徒。”清志的眼神变得阴沉，“她说要揭发月岛公司的黑幕——他们其实在计划非法伐木和采矿，温泉设施只是幌子。”

修明明白了：“所以月岛要灭口。”

“月岛是个贪婪的商人，但他不蠢。杀人太显眼，所以他选择了更聪明的方法：利用传说。”清志放下相框，“他找到了我，说可以合作。他出钱，我出力，制造狼人恐慌。等村民足够害怕，我们再以‘驱魔’的名义，低价收购土地，然后开发。”

“但月岛死了。”

“是啊，被他的妻子毒死了。”清志冷笑，“月岛绫子，我的堂姐。她也想分一杯羹，但月岛想独吞。所以她先下手为强，还伪装成狼人作案，想把嫌疑引向村子。”

他走向房间中央的桌子，上面铺满了图纸和计划。

“月岛死后，计划本该停止。但我想……为什么不继续呢？”清志的眼神变得疯狂，“我研究了村里的历史，研究了狼人传说。我发现，传说其实有真实的基础。”

他拉开一块幕布，露出后面的东西。修明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具标本。狼的标本，但体型异常巨大，姿态狰狞。

“日本狼没有完全灭绝。”清志抚摸着标本，“至少，这支血脉没有。我的祖父，上一代神主，在深山里发现了最后几只。他秘密饲养，试图延续血脉，但失败了。这是最后一只，死于二十年前。”

他转过身：“但我保留了它的基因样本。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实验，尝试复活这个物种。不是用克隆，而是用基因编辑和杂交。”

“你在制造……”

“新品种。”清志的眼睛发亮，“更强壮，更聪明，更服从。我本来想用它们来守护山林，但后来我想到更好的用途——让传说成真。”

修明感到脊背发凉：“那些袭击……”

“前两次是真的。”清志说，“中岛和黑泽，他们发现了我的实验。中岛是猎人，他追踪到了我的饲养场。黑泽在山上采药时，无意中闯入了禁区。他们必须死。”

“那铃木老师呢？”

清志的表情僵了一下：“绘里……她发现了我和月岛的联系。她来质问我，我们吵了起来。我失手推了她，她撞到头……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不行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想杀她的，真的不想……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能将计就计，把她伪装成狼人袭击。”

“所以你利用了传说，把所有谋杀都伪装成狼人所为。”

清志点头：“月岛提供了资金和设备，我负责执行。自动播放装置、狼人服装、声学设备……都是为了制造恐慌。恐慌越大，村民越愿意卖地离开。”

“但月岛绫子介入了。”

“那个贪婪的女人。”清志咬牙，“她想独占开发利益，所以杀了丈夫，还想杀我灭口。她在东京和村里同时作案，想把我逼出来。但我不会让她得逞。”

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墙上的一块屏幕亮起，显示着村子的监控画面。

“今晚的表演怎么样？”清志说，“四个假狼人，配合烟雾弹和声效。现在村民应该已经崩溃了，明天就会有人来找我，求我举行驱魔仪式。而我，会要求他们签署土地转让协议。”

“你疯了。”修明说，“警察已经知道真相了。”

“是吗？”清志微笑，“但你有证据吗？那些狼人装置是月岛买的，狼毛来自灭绝的物种，连狼嚎录音都是月岛公司制作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月岛，而他已经死了。至于我？我只是一个被吓坏的神主，试图保护村民而已。”

确实，清志的计划很周密。如果月岛还活着，他可以承担所有罪责。现在月岛死了，死无对证。

但修明摇头：“你犯了一个错误。”

“哦？”

“雪地足迹。”修明说，“你太执着于制造完美的狼足迹，以至于忽略了最基本的物理规律。”

他走向标本旁边的柜子，打开，里面是几套狼人服装和爪套。

“真正的狼在雪地上行走，足迹的分布是不规则的。因为狼是活物，会调整步伐，会打滑，会试探。但你制造的足迹——”修明调出手机里的照片，“间距完全一致，深度完全一致，转弯时的弧度也完美得像用圆规画的。”

他放大一张照片：“看这里。足迹在树下转弯，但上方的树枝很低。如果真是这么大的狼，转弯时尾巴会扫到树枝，雪会落下。但现场没有雪落下的痕迹。为什么？因为穿着服装的人，在转弯时特意弯腰躲开了树枝。”

清志的脸色变了。

“还有仓库的密室。”修明继续，“磁铁装置很巧妙，但你忘了一件事：仓库的门是木制的，而木门会受湿度影响膨胀或收缩。案发当晚气温很低，木材收缩，门缝会比平时大。如果门真的是靠磁力吸合，应该会有关不严的缝隙。但第一发现者黑泽达也说，门关得很紧，他费了很大劲才撞开。”

夕月补充道：“我检查了门框，发现内侧有新鲜的木屑。有人用刨子轻微修整了门边，让门能更紧密地闭合——这是只有木工才会注意的细节。而你，神主，每年都要维修神社的木结构，具备这个技能。”

清志后退一步，撞到钢琴，发出刺耳的和弦。

“还有最关键的，”修明直视他的眼睛，“声音。你利用夕月的听力设下陷阱，但你也暴露了自己。在旧校舍，两个狼嚎声源的位置，正好围绕着一个中心点——那个中心点，是你家神社的位置。你从神社的地下通道，可以到达村子的各个关键地点，包括校舍、仓库，甚至山上。”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地下通道的地图：“这是战时修建的防空通道系统，战后官方记录说已经全部填埋。但作为神主，你有权限查阅村里的古老文献。你找到了没有被记录的秘密通道，并秘密修复了它们。”

清志的脸色彻底苍白。他的计划在逻辑的审视下开始崩溃。

“你利用通道移动，制造‘狼人神出鬼没’的假象。你利用神主的身份，操纵村民的恐惧。你利用家族历史，了解狼人传说的每一个细节。”修明一步步逼近，“但你忘了，传说终究是传说。而现实，永远有逻辑可循。”

清志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回荡，诡异而绝望。

“你说得对，江户川君。我犯了错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但我还有最后一招。”

他按下按钮。

地面上传来爆炸声。不是很大，但足以引起恐慌。

“我在村子各处埋了小型炸药。”清志说，“不会伤人，但会制造混乱。在混乱中，我可以消失，可以重新开始。而你……”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地下室的入口开始关闭。

“你会被困在这里。等人们找到你时，我已经远走高飞了。”

石门缓缓落下。修明冲过去，但太迟了，门已经关死。他们被锁在了地下。

夕月尝试推门，纹丝不动。

“没用的，这是防爆门。”清志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安心待着吧。等明天事情结束，会有人来放你们出来的。”

脚步声远去。地下室里只剩下修明和夕月，以及那架钢琴。

修明检查了门和墙壁。混凝土浇筑，没有薄弱点。唯一的通风口很小，无法通过。

他们被困住了。

但修明没有慌。他走到钢琴前，坐下。

“修明哥哥？”夕月疑惑。

“清志说，等明天事情结束。”修明说，“但事情不会如他所愿。因为矢吹警部补已经知道了真相，警察正在行动。”

“可是我们怎么通知他们我们的位置？”

修明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用这个。”

他开始弹琴。不是随意的音符，而是一段有规律的旋律：莫尔斯电码。

“SOS”的节奏在琴弦上响起，通过地下通道的传声结构，向地面传播。

夕月明白了。她也坐下，在钢琴的高音区加入和弦，增强声音的穿透力。

他们轮流弹奏，用尽最大的力气。琴声在地下空间回荡，沿着混凝土墙壁传导，从通风口、从缝隙、从一切可能的通道传出地面。

地面上，混乱还在继续。爆炸引起的恐慌让村民四处奔逃。警察忙于维持秩序，但矢吹警部补保持着冷静。

她听到了。微弱的钢琴声，从地底传来。

“安静！”她大喊。

人群渐渐安静。钢琴声变得清晰——那是SOS的节奏，还有一串更复杂的编码。

矢吹学过摩尔斯电码。她听出了信息：

「地下神社井被困清志逃北山」

“他们在地下！在神社的井里！”矢吹下令，“一队去神社，二队封锁北山出口！”

警察们行动了。神社的古井被重新打开，绳梯放下。修明和夕月被救出时，已经弹琴弹到手软，但脸上带着笑容。

“清志往北山跑了。”修明喘着气说，“那里有通道出口，还有他的实验场。”

矢吹点头：“我们已经包围了北山。他跑不掉的。”

但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紧急报告：

“矢吹警部补！北山发现狼群！重复，发现狼群！至少五只，体型巨大，正在攻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