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武夷,山深林密,云雾常年缠在峰腰,将整座山脉浸得温润如墨。
暮春时节,雨刚歇,山涧水声清越,漫过青灰色的溪石。一间竹舍倚山而建,舍外几竿瘦竹被雨洗得翠色欲滴,风过处,竹叶簌簌,落了一地碎影。
竹舍内,少年正临窗擦拭一柄长剑。
剑是寻常铁剑,无铭无纹,剑鞘是最朴素的棕竹,连一点装饰都无。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眼清俊,肤色是久居山中的浅白,唇线偏淡,一双眼沉静得像山涧深潭,不见半分少年人的跳脱,反倒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他名唤沈清辞,无门无派,在此山中独居三年。
三年前,他随师父路过武夷,师父遭人暗算,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莫入江湖,莫练奇功”,便撒手人寰。他葬了师父,便在这竹舍住下,每日耕读练剑,不问世事,仿佛要将自己埋在这深山之中,与红尘彻底隔绝。
只是江湖这潭水,从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沈清辞指尖抚过剑刃,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微定。他练的剑,是师父所授,无门无派,招式极简,却招招藏锋,不尚花哨,只重守心与制敌。师父从不肯说这剑法的来历,只叮嘱他,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示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破风之声,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撞的脆响,混着呵斥与痛呼,打破了深山的静谧。
沈清辞握剑的手顿了顿,眉尖微蹙。
他听得清楚,那声响离竹舍不过半里地,听口音,是江湖人。
三年清寂,他早已习惯了山中的安静,对江湖纷争,更是打心底里厌弃。他起身,欲将竹窗合上,隔绝那纷扰之声,可就在窗棂将合未合之际,一道青色身影踉跄着撞入视线,身后紧跟着三名黑衣蒙面人,手中单刀寒光凛凛,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那青色身影是个女子,年纪与他相仿,一身湖绿衣裙,已是血迹斑斑,发髻散乱,手中握着一柄短剑,虽节节败退,眼神却依旧倔强,不见半分惧色。
“交出《辟邪剑谱》,饶你一命!”为首的蒙面人沉声喝道,刀势更急,直劈女子肩头。
女子咬牙侧身,短剑格挡,“铛”的一声,震得她手腕发麻,踉跄后退数步,后背堪堪撞在竹舍的木柱上,退无可退。
辟邪剑谱。
沈清辞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四个字,他曾听师父临终前提过一嘴,语气里满是忌惮与不屑。他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却也明白,但凡沾了这四个字的人,皆是身不由己,卷入无尽纷争。
他本不想管。
师父的遗言犹在耳畔,莫入江湖,莫沾是非。
可眼见那蒙面人的刀,已朝着女子心口直刺而去,女子闭上眼,脸上却无半分求饶,唯有一抹决绝。
沈清辞终究是动了。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青竹拔节,悄无声息地掠出竹舍,手中铁剑未出鞘,只以剑鞘横挡。
“叮——”
一声清响,蒙面人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撞在刀背上,单刀偏斜,险险擦着女子耳畔划过,劈在木柱上,木屑飞溅。
“阁下是何人?”蒙面人惊怒回头,看向突然出现的青衫少年。
沈清辞挡在女子身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沉静,语气平淡无波:“此乃深山静地,诸位刀剑相向,扰我清修。”
“毛头小子,也敢管我青城派的事?”另一蒙面人厉声喝道,挥刀便砍,刀风凌厉,带着青城派松风剑法的刚猛。
沈清辞脚步轻错,身形飘忽,竟如竹影随风,不闪不避,却偏偏让那刀砍了个空。他剑鞘轻抬,点向那人手腕关节,手法精准至极,那人只觉手腕一麻,单刀“哐当”落地,痛得闷哼一声。
不过一招,便制住一人。
余下两名蒙面人脸色骤变。他们看得出,这少年年纪轻轻,剑法却深不可测,招式极简,却招招破敌要害,绝非寻常山野少年。
“你可知,我们要追的是林家余孽?”为首者沉声道,试图以江湖规矩施压,“辟邪剑谱乃武林祸端,阁下若插手,便是与整个青城派为敌!”
林家余孽。
沈清辞侧目,看向身后的女子。
女子脸色苍白,却抬眸望他,眼中带着几分惊疑,更多的是倔强。她便是林平之,自福威镖局灭门后,一路逃亡,辗转至此,却还是被青城派的人追了上来。
沈清辞收回目光,望向蒙面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管林家,不管青城,更不管什么剑谱。”
“你们,离开这里。”
为首者怒极反笑:“狂妄!今日便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两人同时挥刀而上,刀光交织,封死沈清辞所有退路。松风剑法刚猛快捷,本是青城派绝学,在他们手中使得虎虎生风,寻常江湖客早已避之不及。
可沈清辞的剑,却偏偏克刚。
他不出剑刃,只以剑鞘应敌,身形如风中青竹,柔中带刚,每一招都精准点在刀势破绽之处。不过三招,只听“咔嚓”两声,两名蒙面人的单刀竟被他以剑鞘震断,紧接着,剑鞘轻点两人胸口,两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再无战力。
不过瞬息之间,三名青城派弟子,尽数被制。
为首者又惊又惧,看着沈清辞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这少年的剑法,无门无派,却诡异至极,柔和间藏着致命锋芒,他从未见过。
“你……你到底是谁?”
沈清辞收剑,垂眸看着手中棕竹剑鞘,语气淡漠:“山野闲人。”
他抬眸,目光扫过三人,没有半分杀意,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沉静:“再留在此地,废了你们的武功。”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地起身,捡起断刀,仓皇遁入山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山林重归寂静,只剩山涧流水,与竹叶轻响。
林平之站在原地,看着身前青衫少年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
她一路逃亡,见惯了江湖人的尔虞我诈、趋炎附势,从未有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林家余孽,得罪势大的青城派。
眼前这少年,眉眼清冷,气质疏离,明明一副不愿沾染红尘的模样,却偏偏出手救了她。
“多谢……公子相救。”林平之敛衽行礼,声音因失血有些虚弱,却依旧恭敬。
沈清辞转过身,看向她,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的血迹,没有多问,只指了指竹舍:“进来吧,包扎伤口。”
他转身入内,背影清瘦,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静。
林平之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云雾缭绕的深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念头。
或许,这里,能让她暂时避开江湖的血雨腥风。
竹窗半开,风卷着竹香入内,沈清辞取来伤药与干净布条,递到林平之手中,自始至终,话都极少。
他临窗而立,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
他知道,今日出手,便已是破了师父的遗言。
江湖的风,终究是吹进了这深山竹舍。
而他这柄藏在竹影中的剑,终有一日,要出鞘,直面那风起云涌的江湖。
竹影婆娑,映在他青衫之上,旧色无痕,却已藏不住即将破鞘而出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