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法兰西独立国家“史前史”

喜欢看世界杯足球赛者都知道,法国队在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足球赛得偿所愿,捧起了大力神杯,队员服胸口上的高卢雄鸡由此再次吸引了亿万球迷的目光。如果各位年龄足够大,看球时间足够长,那就大有可能还记得,1998年法国主办的世界杯足球赛吉祥物——福蒂克斯就是一只拟人化的三色公鸡。

法国人为什么会把雄鸡作为本国或本民族的象征呢?对此通行的解释是,在拉丁语中,“雄鸡”和“高卢人”这两个词的拼写和发音正好差不多(gallus,指高卢人时第一字母大写),于是,把高卢人奉为祖先的法国人自然就逐渐地将雄鸡特别是“高卢雄鸡”当作自家的象征。

1998年巴黎世界杯足球赛吉祥物福蒂克斯

在法国出版的一些法国通史著作或教材里,人们时常可以见到“我们的祖先高卢人”之类的句子。这一说法的流行,与曾有“整个法兰西民族的历史教师”之誉的欧内斯特·拉维斯密切相关。拉维斯在第三共和国史坛声名显赫,在亲自为小学生编写法国史教材时率先采用此说。其实,高卢人就是希腊人所称的凯尔特人,而凯尔特人则是起源于中欧的多瑙河流域,在语言、物质文化和宗教方面具有共同特点的一些部落群体的总称。如果我们把位于欧洲西北部,被大西洋、莱茵河、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所限定的这一大片区域,按照当今流行的说法称为“法兰西空间”,那么首先得明确一点,凯尔特人并非“法兰西空间”最早的居民。

公元前600年左右,希腊人开始到今日法国南部的地中海沿岸开疆拓土,还在罗讷河河口建立了一座城市——马赛利亚城,而马赛利亚城就是当今拥有法国最大港口和人口排名第二的大城市——马赛的前身。就在希腊人在马赛利亚城一带殖民后不久,凯尔特人开始大举入侵“法兰西空间”。

在凯尔特人于公元前5世纪末抵达法国南部和比利牛斯山后,今天的法国所大致占据的空间就成了凯尔特人活动的主要场所。凯尔特人在征服了原已居住在这里的人之后,迅速将其同化,让他们也成为新的凯尔特人。及至公元前500—前450年左右,凯尔特人已遍布法国各地。古罗马人把居住在今天法国、比利时、瑞士、荷兰、德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境内的凯尔特人统称为高卢人(Gallus),把高卢人居住的地区称为高卢。也正因为如此,“高卢”在很大程度上成了法国的第一个名称。

在长达几个世纪时间里,凯尔特人进行了迅猛、急剧的扩张,甚至还曾在公元前390年攻占过罗马。此时的凯尔特人或许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若干个世纪之后,当年的手下败将——罗马人不仅倒过来侵袭自己所占据的高卢,还以血腥、神速的征服摧毁了高卢的独立。

高卢之所以会被罗马人较快征服,首先得归因于当时高卢自身的四分五裂和政治混乱。而说到高卢被罗马人征服,则势必要提及那位大名鼎鼎的恺撒。作为具有雄才大略,且又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恺撒力图通过征服高卢来获得声誉。而高卢当时那种分裂状态,让高卢成了恺撒几乎唾手可得的猎物。恺撒通过煽动不和制造矛盾,轻松地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常言道,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作为文武双全的旷世奇才,恺撒在征战结束后还得意扬扬地写过一本书,这就是著名的《高卢战记》。诚然,《高卢战记》中不乏恺撒自我表功的内容,但它仍具有相当高的史料价值。而且,它还被认为是一部杰出的文学作品,早年经常在学校里被人作为拉丁文范文来诵读。

恺撒征服高卢,无疑是法国历史上的大事。不过。对于此事所具有的意义,法国史学界却存在不同看法,甚至出现过激烈争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观点为这样两种:一些史学家为恺撒的胜利感到庆幸,认为正是这一胜利为法兰西进入拉丁世界奠定了基础,从而使拉丁文明得以成为当今法兰西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另一些史学家则正好相反,他们把恺撒的征服视为“法兰西民族”历史的灾难,宣称这一征服导致了“法兰西民族”独特演变的终结。

不过无论怎么讲,这一征服给法国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旅游资源却绝对是个不争的事实。人们现在到法国的普罗旺斯地区旅游时,仍然可以看到不少古罗马的遗迹,例如保存得相当完好的尼姆竞技场、加尔桥。加尔桥也叫嘉德水道桥,是古罗马时期建造的最高并保护得最好的引水桥,在1985年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著名的启蒙思想家卢梭当年曾参观过嘉德水道桥,并就此这样说道:“我看到的是一座用双手建造的丰碑,它的伟大超乎了我的想象,这是我生命中唯一一次。只有罗马人才能建造出这么完美的杰作。”此外,当各位看过这座桥之后,在使用面值为5欧元的纸币时一定会倍感亲切,因为它背面的图案就是这座水道桥的图案。至于爱好音乐的朋友,更不妨到法国南方的沃吕克兹省的奥朗日古罗马剧场看看。这一建于罗马帝国皇帝奥古斯都统治时期的剧场,早在1981年就和其旁边的凯旋门一起,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奥朗日古罗马剧场是所有古罗马剧场中保存得最为完好的,现在人们还经常在这里演出歌剧或举办音乐会。

如果说法国境内靠近普罗旺斯的中部城市如里昂等地多有古罗马留下的痕迹,那么,即便是位于法国北部的巴黎,其在距离上明显要比普罗旺斯远离罗马,至今也有不少类似遗迹。例如在巴黎左岸的拉丁区,人们可看到罗马帝国黄金时期建造、可容纳一万多人的吕戴斯古斗兽场遗址。还有历史爱好者到巴黎都喜欢去参观法国国立中世纪博物馆,也即人们常说的克吕尼博物馆,实际上是两座历史建筑的合体:其一是克吕尼修道院建造的旅舍,其二是公元1世纪建造的古罗马市民浴场。

嘉德水道桥

奥朗日古罗马剧场

高卢的历史可以恺撒的征服为分界线前后两分。被恺撒征服之前的高卢一般称为独立的高卢,恺撒征服之后的高卢则被称为罗马高卢。随着高卢罗马化进程步步推进,高卢的命运与罗马帝国本身的兴衰日益息息相关。公元2世纪晚期,罗马帝国的统治开始不稳,进入3世纪后,更是深深地陷入“3世纪的危机”。这一切必然会在高卢产生连锁反应。

吕戴斯古斗兽场遗址

克吕尼博物馆内景

导致罗马帝国和高卢解体的最后动因是“蛮族”的入侵。“蛮族”在这里有其特定含义,它是当年的希腊-罗马人对一切不讲也不懂希腊语和拉丁语者的称谓。公元4世纪下半叶,“蛮族”开始徙居高卢。在法兰西民族发展史上,“蛮族”徙居高卢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环节或阶段,它对法兰西民族的人种构成、文化和政治传统的多样性等等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进而言之,人们在探讨法兰西的“缘起”时,除了应当高度重视其高卢渊源和罗马因素,还必须充分关注其中的日耳曼因素,尤其是法兰克王国的建立与分裂所产生的影响。

最早在高卢建立蛮族王国的是日耳曼部落中的西哥特人。他们建立了以图卢兹为首都的西哥特王国。继西哥特人在高卢建立另一个蛮族王国的是勃艮第人。他们建立了以里昂为首都的勃艮第王国。在这之后,又有一些“蛮族”在高卢安身立国。其中,存在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是克洛维创立的法兰克王国。

克洛维创立的法兰克王国,因创立者自诩其源自神话的王族——墨洛温家族,所以它的第一个王朝人称墨洛温王朝。确实,该家族的势力很大程度上得自其家族传说中的神圣起源和他们好战的特性,就连克洛维的名字(Clovis,相当于法语中的路易),原本即有“善战”之义。克洛维建立的王国显然与近代的国家相去甚远,在那个一切价值都是和占有土地相关联的时代里,王国只是一份靠征服得来的家业,家长死去后,他的子孙就当仁不让地将其分掉。克洛维以巴黎作为自己主要居住地甚至埋葬地,时至今日,各位在先贤祠附近游览时仍可在巴黎五区看到克洛维当年留下的踪迹。克洛维的这一选择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表明了法兰克王国国王对法兰克人和罗马人关系的未来充满自信。511年11月,克洛维在巴黎逝世。在他去世后,他的4个儿子马上就按法兰克人的继承制度平分了国土。这一来,王国统一立即又成了问题。也正因为如此,墨洛温王朝在克洛维去世后存在的200多年历史中,四分五裂的时间远远长于表面统一的时间。

巴黎五区先贤祠附近仍可看到提示克洛维曾在这一带居住的路牌

墨洛温王朝在7世纪中叶开始衰落。此后,一些被称为“宫相”的人权倾朝野。宫相最初不过是王宫的管家,因地位特殊渐渐执掌机要,并成为贵族们的代表与头领。到了后来,几个大的宫相为了争夺王国统治大权展开了无休无止的战争,最终,赫斯塔尔的丕平战胜了对手,成为法兰克王国唯一的宫相,亦即成了王国实际的统治者。再后来,他的孙子,大名鼎鼎的“矮子丕平”在教皇支持下登基称王,于是,法兰克王国开始了一个新的王朝——加洛林王朝。

“矮子丕平”不仅是加洛林王朝的开国君主,而且他还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继承人,这就是他的长子查理。有意思的是,加洛林王朝实际上还是由这位继承人而得名,因为在拉丁文中,“查理”的音译即为“加洛林”。无论是文才还是武略,查理都是法兰克王国历代君主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他在位期间,法兰克王国达到了极盛。公元800年圣诞节,当查理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祈祷时,教皇利奥三世为报答查理帮自己恢复了在罗马的高位,突然把一顶古罗马皇帝的金冠戴在查理头上。经过这戏剧性的“加冕”,古代罗马皇帝有了一位法兰克的继承人,法兰克王国亦变成了新的“罗马帝国”,当然,这里“罗马帝国”四个字得加上双引号,人们更多的是将该庞大之极的帝国称为“查理曼帝国”。2008年德国人拍摄的电影《查理大帝密码》,即围绕查理大帝宝藏的传说展开惊心动魄的探险故事,令不少偏爱寻宝探险题材的人大呼过瘾。

由于这一帝国的强盛兴隆主要靠的是查理大帝本人的文韬武略与威名慑人,因而,一旦他撒手人寰,帝国的衰败分裂也就为时不远。查理大帝去世后,继承皇位的是他的儿子“虔诚者路易”。由于该继位者性情软弱,不仅一些早怀异心的大贵族会频频制造骚乱,就连他的几个儿子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不仅各自觊觎父皇的宝座,还为此几度展开内战。

查理大帝

路易在登位后仅过了3年就早早把国土分封给三个儿子。促使他这样做的原因是其因太过虔诚而到了迷信的地步。817年,路易惯常地自王宫前往大教堂做弥撒时,年久失修的游廊突然坍塌,将他砸伤。这位非常迷信的“虔诚者”当即认定,此乃上天示警。是自己不久于人世的征兆,因而必须刻不容缓地安排后事。于是他把意大利等地分给了长子洛泰尔,把阿基坦等地授予次子丕平,把巴伐利亚以东诸地区封给幼子“日耳曼人路易”。为防日后发生帝位之争,他还规定洛泰尔现下便与自己并称皇帝。当然,凶险征兆并未应验,“虔诚者路易”又平安活了23年,但这次国土大分封却招来了贵族叛乱和父子、兄弟之间的内战。

840年,“虔诚者路易”去世。由于长子洛泰尔继位后无意理会父皇关于由他和弟弟“秃头查理”(即丕平)共分帝国的嘱托,导致“秃头查理”大为不满,遂伙同洛泰尔的另一个弟弟“日耳曼人路易”共同向兄长发难。842年,“秃头查理”和“日耳曼人路易”在斯特拉斯堡立誓结盟,由此出现的“斯特拉斯堡誓言”可谓欧洲极为出名的历史典故。需要注意的是,依照前几年在法国极为畅销的《法兰西世界史》的说法,关于“斯特拉斯堡誓言”的记载首先得归功于这一事件发生时在场的叙述者、学富五车的王室成员尼塔尔。在这位尼塔尔的笔下,“斯特拉斯堡誓言”是用两种语言表达的。“日耳曼人路易”和“秃头查理”都使用双语演讲,并精心地将两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具体方式是,在向自己领地的诸侯宣誓时,“日耳曼人路易”说的是条顿语(古高地德语),而“秃头查理”说的是罗曼语。随后,两位君主互换语言,向对方阵营的诸侯宣誓:“日耳曼人路易”以罗曼语起誓,而“秃头查理”则以条顿语起誓。及至最后,双方所有人都以自己的语言起誓。学术界一般认为,“斯特拉斯堡誓言”说明这两位君主分别代表的两个国家的本族语言已经开始形成,这一点在欧洲历史当中极为重要。

面对两位弟弟联手进攻,洛泰尔节节败退,被迫在843年8月与他们妥协,三人在凡尔登会晤后订立了《凡尔登条约》。《凡尔登条约》对于欧洲历史,特别是法国历史来说至关重要。根据这一条约,查理曼帝国一分为三:莱茵河以东,归“日耳曼人路易”,称东法兰克王国;莱茵河以西,归“秃头查理”,称西法兰克王国;洛泰尔虽继承帝位,但实际上对两个弟弟的王国并无统辖权,真正归他统治的地区,仅为北意大利,以及东、西法兰克王国之间一块狭长土地,即后来的洛林。如果说近代西欧德国、法国、意大利就是在此次帝国三分的基础上形成的话,那么,鉴于“秃头查理”根据《凡尔登条约》建立的西法兰克王国基本上构成了法兰西国家的疆域,加之它的国名不久亦被改称为法兰西王国,人们往往把《凡尔登条约》的出笼视为法兰西独立国家出现的标志。

以上是对法兰西独立国家“史前史”的扼要梳理。下一章将着重探究法兰西王国早期的国王们究竟是如何增强王权、谋求统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