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夜,平江路的青石板被泡得发滑,混着泥污与酒肆外未干的血迹,散着一股腥甜的潮气。
沈野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冷意从泥水里钻透单薄的粗布短打,胸口那掌的钝痛还在翻涌,每喘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了一般。他蜷在酒肆后的巷角,半边身子麻得没了知觉,唯有腰间那把豁口短刀还硌着腰,提醒着他还活着。
昨夜的画面在脑子里乱撞——青布汉子的血、黑羽透骨钉的冷光、黑衣人那记摧心的掌力,还有那张被抢走的龙涎图。他摸了摸怀里,油纸包没了,只剩沾着血的碎纸渣,心下却松了半口气,昨夜混乱中,他趁黑衣人弹指打飞弯刀的间隙,把地图夹层里那卷薄如蝉翼的绢布,塞了进靴筒里。
那汉子塞东西时,手指在他掌心抠了三下,不是交地图,是交这绢布。沈野混了十几年街头,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只是彼时来不及细想,如今想来,那望江楼弟子拼了命要送的,从来不是什么龙涎图,而是这卷绢布。
“咳……”他猛咳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了泥里。锻骨境的内劲余威还在经脉里乱窜,他这凡俗境的身子,全靠一股子街头混混的狠劲硬扛着,此刻劲气散了,身子便垮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在这寂静的雨巷里格外清晰。沈野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摸向短刀,眼底翻起狠戾——影阁的人定是没走远,怕是回来补刀的。
他贴着墙根缩紧身子,借着巷内破败的竹筐遮挡,只留一双眼睛盯着巷口。雨帘晃动,一道身影走了进来,不是黑衣人的劲装,而是一身月白的素色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姿纤瘦,看着像个文弱书生。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温润,只是肤色偏白,唇色也淡,看着病恹恹的。他手里除了伞,还提着一个药箱,脚步轻得很,踩在青石板上竟没溅起半点水花。
沈野心里犯嘀咕,这平江路的巷弄,从来都是泼皮混混、贩夫走卒的地界,这般体面的书生,怎会跑到这腌臜地方来?
书生走到离沈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伞沿微抬,露出一双清明的眸子,淡淡道:“别装了,气都喘不匀了,还想藏。”
沈野的手死死攥着刀把,没吭声,街头的规矩,先沉住气的人,才占先机。
“影阁的黑羽钉,戚家的玄铁掌,你一个凡俗境的混混,能扛下一记锻骨境的掌力,也算难得。”书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缓缓蹲下身,药箱放在脚边,“我不是影阁的人,也不是望江楼的,只是路过。”
沈野抬眼,狠狠瞪着他:“少废话,道上的规矩,要么打,要么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那股烂泥里磨出来的硬气。
书生闻言,轻笑一声,眉眼弯了弯,倒没生气:“倒是个硬骨头,难怪能在平江路混出头。”他说着,伸手想去探沈野的脉,沈野猛地偏头,短刀瞬间出鞘,豁口的刀刃抵在了他的手腕上。
刀刃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堪堪贴着书生的皮肉,再近一分,便能见血。
“别动。”沈野的眼神冷得像巷口的雨水,“老子不信什么路过的,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
书生没动,任由刀刃抵着腕子,清明的眸子里没半分惧色,反而道:“你若杀了我,今日便死在这巷子里吧。影阁的‘追影卫’已经到了街口,再过片刻,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几声极轻的哨声,尖锐而短促,正是昨夜黑衣人发出的信号。
沈野的心脏猛地一沉,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没再往前送。他知道,这书生没骗他。
“我能救你。”书生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帮你逼出体内的劲气,你跟我走,躲过这一劫。条件是,告诉我,望江楼的人,到底塞给了你什么。”
哨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也清晰了,不止一人,怕是有三四个,都是昨夜那般的锻骨境高手。沈野看着书生的眼睛,那眸子里没有算计,只有一丝探究,他咬了咬牙——横竖都是死,赌一把。
他收了刀,往泥里一靠,沉声道:“救我,活下来,我告诉你。”
书生点点头,也不啰嗦,打开药箱,取出一根银针,指尖捏着,快如闪电般扎向沈野的胸口几处大穴。沈野只觉得一阵酸麻从穴位窜开,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银针游走,将那股在经脉里乱窜的冰冷劲气一点点逼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胸口的钝痛竟轻了大半,身子也能使上劲了。
“走。”书生收起银针,扶起沈野,将伞递到他手里,自己则背起药箱,揽着他的腰,脚步一错,竟带着他掠了起来。
沈野只觉得身子一轻,脚下的青石板飞速后退,耳边只有雨声与风响,这书生看着病恹恹的,轻功竟这般好,轻飘飘的,像踩在雨雾上一般,连脚步声都没有。
两人掠出巷弄,拐进一条窄窄的水巷,书生推开一艘乌篷船的舱门,将沈野推了进去,自己则撑篙一点,乌篷船便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滑向水巷深处。
船刚走,几道黑影便掠进了方才的巷弄,见空无一人,怒喝一声,几道黑羽透骨钉射向水面,却只击中了层层雨帘,连乌篷船的影子都没碰到。
乌篷船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着舱壁,驱散了些许寒意。书生撑着篙站在船尾,背对着沈野,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衫下摆,贴在身上,更显单薄。
沈野靠在舱壁上,揉着胸口,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你是谁?”
“姓苏,名清辞。”书生的声音从船尾传来,混着水声,“一介游医。”
沈野挑眉,游医?有这般轻功的游医,整个江南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他摸了摸靴筒,绢布还在,心里暗道,这苏清辞定不是普通人,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影阁为何追着那望江楼的地图不放?”沈野又问,他混街头,最懂打听消息,也最懂藏话,没提绢布,只提地图。
苏清辞撑着篙,船转过一个弯,穿过一座石拱桥,淡淡道:“龙涎图上,标着前朝的龙涎金藏地,那是足以养十万大军的财富。如今大靖朝局动荡,戚家想夺了这财富,招兵买马,架空皇权,望江楼背靠清流党,握了地图,便是断了戚家的念想,影阁收了戚家的银子,自然要替他做事。”
沈野心里咯噔一下,十万大军的财富?难怪那汉子要拼了命送,这哪里是江湖秘辛,这分明是朝堂的祸水。他不过是个想混口饱饭的街头混混,竟无端卷进了这样的漩涡里。
“那望江楼,怕是已经没了。”苏清辞又道,语气里没半分波澜,“影阁出手,从不会留活口,昨夜那弟子,该是最后一个了。”
沈野沉默了,昨夜那青布汉子的眼神,临死前的托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不是什么好人,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样样都干,却也懂一点江湖的义气——人家把命交在你手里,你总不能让人家白死。
乌篷船行在烟雨朦胧的水巷里,四周只有雨声与水声,静得可怕。沈野摸了摸腰间的豁口短刀,又摸了摸靴筒里的绢布,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只剩一股子狠劲。
他本想混一辈子街头,可如今,影阁追着他,戚家的人定也不会放过他,他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既然卷进来了,那就索性拼一把。
从微末泥沼里爬起来,就算是祸水,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苏清辞。”沈野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沙哑,多了几分坚定,“你想知道望江楼的人给了我什么,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你教我武功,教我能打过影阁那些人的武功。”
船尾的苏清辞闻言,身形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清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玩味的笑。
“你想习武?”
“想。”沈野点头,眼神灼灼,“我要变强,强到没人能再随便捏死我,强到我能把那些追着我的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
他是平江路的混混,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懂一个道理——弱肉强食,要么忍,要么狠。
如今,他选择狠。
苏清辞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习武之路,苦不堪言,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你这凡俗境的底子,比稚童还不如,怕是连锻骨境都熬不过,你不怕?”
“怕?”沈野笑了,笑得张扬,笑得带着泥里的野气,“老子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怕过事。平江路的泥水里滚了十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九死一生?老子偏要从死里活过来。”
雨还在下,乌篷船载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行在江南的烟雨里,向着水巷深处而去。
而沈野的江湖路,便从这一叶扁舟,一场寒雨,一句习武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