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行出平江路的水巷,拐进了太湖支流的一处浅湾,雨势稍歇,湖面上笼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远岸的芦苇荡摇摇晃晃,把船身藏得严严实实,成了最隐蔽的藏身地。
苏清辞将竹篙往水底一点,船身便稳稳泊在芦苇丛中,他转过身,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漾开一点清辉,看向沈野的目光里,没了之前的玩味,多了几分郑重:“你既想习武,便先说说,你这十几年街头搏杀,练的是什么路数?”
沈野靠在舱壁上,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胸口,直言不讳:“没什么路数,就是乱打。瞅着对方的破绽往死里招呼,抓砖砸头、撩阴踹腿、扯头发挖眼,怎么狠怎么来,能把人撂倒就是本事。”
他说的是实话,市井凡俗的搏杀,本就无章法可言,全是在一次次以命相搏里磨出来的本能,不像江湖武者,有招式有门径。苏清辞闻言,点了点头,倒也不意外:“凡俗境的底子,本就是这般野路子,虽无章法,却胜在反应快、狠劲足,这是你的优势,往后习武,也别丢了。”
说着,他走到沈野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肩,指尖微微用力。沈野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气流从肩头窜入经脉,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一圈,那股被锻骨境掌力留下的滞涩感,竟消散了不少,连胸口的疼痛都轻了几分。
“你体内无半分内劲,经脉却算通畅,想来是常年街头奔走,身子骨练得扎实,倒也算块习武的粗坯。”苏清辞收回手,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褐色的药丸,递了过去,“这是淬骨丹,先服下,能温养筋骨,为锻骨境打个底子。习武先锻骨,骨为形之基,骨不坚,内劲便无处依附,这是入门的根本。”
沈野接过药丸,二话不说便咽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滑入丹田,顺着经脉往四肢的骨骼里渗,原本有些僵硬的骨头,竟泛起一阵酥麻的痒,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他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更别说这种江湖上的丹药,只觉得这苏清辞果然不简单,一介“游医”,怎会有这般宝贝。
“别觉得这淬骨丹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最粗浅的丹药,寻常武馆都能制。”苏清辞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真正的锻骨,靠的从不是丹药,是熬,是磨,是把筋骨放在寒泉、硬石里反复淬炼,让骨头比精铁还硬,才能承住内劲的滋养。”
他说着,掀开船帘,指了指船外不远处的一处水潭:“那处是寒玉潭,潭水引的是山涧的冰泉,常年水温刺骨,是锻骨的好地方。你既想入锻骨境,便从今日起,每日泡在潭中,配合我教你的吐纳法,引潭水的寒气淬炼筋骨,同时引天地间的元气入体,化作内劲。”
沈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水潭藏在芦苇荡后,潭面泛着淡淡的白气,看着便寒意逼人。他想起苏清辞方才说的“习武之路苦不堪言”,心里却没半分退缩,只攥紧了腰间的豁口短刀:“泡多久?怎么吐纳?”
“每日两个时辰,卯时到辰时,潭水最冷的时候。”苏清辞说着,便教了他一套简单的吐纳口诀,“记住,鼻吸口呼,吸时意守丹田,呼时气走四肢,让天地元气顺着呼吸入体,与淬骨丹的药力相融,一点点渗进骨骼里。切不可急功近利,内劲初成时最是霸道,若强行催动,会震裂经脉,落个终身残废的下场。”
沈野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市井混混的日子里,他最擅长的就是死记硬背和咬牙坚持,哪怕这口诀拗口难懂,他也反复默念,直到滚瓜烂熟。
次日天还未亮,卯时的钟声刚从远处的姑苏城传来,沈野便跟着苏清辞上了岸。他脱了粗布短打,只留一条犊鼻裤,刚踏入寒玉潭,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里,疼得他牙关打颤,浑身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潭水只及胸口,可那寒意却直钻骨髓,比昨夜泥水里的冷意烈上十倍百倍。沈野咬着牙,按照苏清辞教的吐纳法,鼻吸口呼,试图将天地元气吸入体内,可刚一凝神,骨头里的疼便让他心神涣散,元气刚到丹田,便散了个干净。
“心浮气躁,成不了事。”苏清辞站在潭边,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根竹枝,见他心神不宁,便抬手一竹枝抽在他的肩头,“街头搏杀,靠的是狠劲和本能,可习武,靠的是心定。连这点寒意都扛不住,还谈什么打过影阁的人,谈什么变强?”
竹枝抽在肩头,火辣辣的疼,却让沈野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潭边的苏清辞,对方的眼神清明而严厉,没有半分怜悯。他想起巷子里的哨声,想起黑衣人那记摧心的掌力,想起影阁的黑羽透骨钉,那些恐惧和不甘,化作一股狠劲,压过了骨头里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按照口诀鼻吸口呼。这一次,他不再去想骨头里的疼,只专注于丹田的那一点温热,一点点将吸入的天地元气留住,再一点点往四肢的骨骼里推。
元气入骨,与寒意相撞,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沈野的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都咬出了血,可他的身子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苏清辞站在潭边,看着潭中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见过太多名门子弟习武,天资聪颖者有之,家境优渥者有之,可却少有人有沈野这般的韧劲和狠劲。这股从泥沼里磨出来的劲,比任何天资都珍贵,只要稍加打磨,定能成大器。
两个时辰,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当辰时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寒玉潭上时,沈野才从潭里出来,浑身的皮肤冻得青紫,连走路都打颤,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丹田处,竟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流,那是内劲的雏形。
“不错,第一天便能引气入体,比我预想的要好。”苏清辞递给他一件干净的粗布长衫,“回去歇着,午后我教你一套基础的拳脚功夫,名为《磐石拳》,招式简单,只有五式,却是锻骨境武者的基础,练熟了,能将内劲附着于拳脚,让你的野路子搏杀,多几分章法。”
沈野接过长衫,裹在身上,依旧冷得发抖,可心里却燃着一团火。那丝微弱的内劲,让他感受到了力量的滋味,那是比街头搏杀的狠劲更踏实、更强大的力量,是能让他不再任人宰割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沈野便在这芦苇荡的乌篷船和寒玉潭间度过。每日卯时入潭淬骨吐纳,午后练《磐石拳》,傍晚则跟着苏清辞熟悉江湖的门道——认各门各派的标识,识江湖武者的境界,听各大势力的恩怨。
苏清辞的学识极为渊博,上至大靖朝的朝堂格局,下至江南的市井江湖,无一不通。他告诉沈野,影阁的杀手,按实力分天、地、玄、黄四等,昨夜追杀他的,不过是最底层的黄级杀手,实力仅在锻骨境,而玄级杀手,便已是通脉境,地级为凝罡境,天级杀手,更是化意境的绝顶高手,而影阁阁主,更是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
他还告诉沈野,江南柳家的柳七爷,柳沧澜,是化意境的高手,掌江南武林数十年,清流党的铁杆盟友,也是望江楼背后的靠山之一,那日青布汉子要送的东西,本是要交给柳七爷的。
这些信息,像一扇扇门,为沈野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这才知道,自己之前混迹的平江路,不过是这江湖的一粒微尘,这天下,远比他想象的大,也远比他想象的凶险。
淬骨的日子很苦,寒玉潭的寒意日日磨着他的筋骨,《磐石拳》的五式招式,他练了上百遍上千遍,每一拳打出,都要将内劲附着于拳面,练得手臂酸痛,连抬碗吃饭都费劲。可他从没有半分懈怠,每日依旧卯时入潭,午后练拳,哪怕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依旧准时起来。
市井的混混,最懂“熬”字的含义。他们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能在街头活下去,靠的就是熬,熬走对手,熬到出头。而沈野,把这股熬劲,用在了习武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雨又落了几场,太湖的雾散了又聚。沈野的身子,在寒玉潭的淬炼和淬骨丹的温养下,变得越来越结实,原本单薄的身板,练出了一层紧实的肌肉,骨骼也变得坚硬,寻常的拳脚打在身上,竟已不觉疼痛。
他丹田处的内劲,也越来越浑厚,从最初的一丝微弱暖流,变成了一股细细的溪流,能随意游走于四肢百骸,附着于拳脚和兵器之上。《磐石拳》的五式,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一拳打出,带着内劲,竟能将岸边的一块青石砸出一个浅坑。
这一日,卯时,沈野依旧在寒玉潭中吐纳,当他将一股元气吸入丹田,与内劲相融,再猛地推往四肢骨骼时,只听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一般,一股更浑厚的内劲,从丹田涌出,游走于周身经脉,筋骨间的寒意,竟被这股内劲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力量。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精光爆射,纵身一跃,便从寒玉潭中跳了出来,落在潭边的青石上,脚步稳如磐石。他抬手一拳,打向身旁的一棵老槐树,内劲附着于拳面,“嘭”的一声,老槐树的树干上,竟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拳印,树皮开裂,木屑纷飞。
苏清辞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不错,入锻骨境了。”
沈野看着自己的拳头,感受着经脉里流淌的内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从凡俗境,踏入了锻骨境,踏入了这江湖的门槛。
这一路,他熬过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街头野路子搏杀的混混,他成了一名真正的江湖武者。
沈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闪烁着枭雄的锋芒。锻骨境,只是开始。影阁的追杀,戚家的祸水,江南的阴谋,他都要一一接下。
从微末而起,这江湖,这天下,他总要闯一闯。
而此时的姑苏城,早已暗流涌动。影阁的追影卫搜遍了平江路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沈野的踪迹,戚家在江南的暗线,也已全数出动,势要找到那卷望江楼的秘辛。
江南的烟雨,依旧缠绵,可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从寒玉潭中走出的少年,那个从平江路的泥沼里,一步步爬向江湖的混混——沈野。